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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大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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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大文學獎 / 決審記錄

第十九屆臺大文學獎 決選評審會議紀錄
 
 
新詩組
 
地點:中文系會議室
時間:二○一七年六月七日10:00-12:00
主席:劉正忠
評審:陳義芝、楊澤、洪淑苓
記錄:邱亮瑜
整理校對:林偉盛
 
 
【決選作品】
1.    在春天的宿舍
2.    我像砧板上的一條魚
3.    花樣年華
4.    當我與陌生森林的鹿相戀
5.    草稿
6.    有詩就能點火
7.    長安
8.    街狗對曰
9.    退役的羽球選手與他的鴿
10. 默禱之前
11. 沙拂的風
12. 鯨向海般的生活
13. 二十歲
14. 誰在星辰之下遊蕩以求取火焰的更替
15. 我總是悄悄的戀愛
16. 在天堂與地獄的辯證間
17. 有人問我爭與不爭的問題
18. 列嶼
19. 世風
20. 躁動的靈魂
 
 
【整體評價】
 
劉正忠:本屆新詩組共收到一八○份稿件,由我跟鯨向海、楊佳嫻選出了二十篇進入決審。我們今天分作三輪投票,如果順利的話可以兩輪。現先請三位評審發表初步的評閱心得。
陳義芝:很多年前我曾經評過臺大文學獎,那年記得有羅毓嘉獲獎,他那時還在唸新聞研究所……。這次二十首裡面當然還是有高下之分,但是最好的作品展現的語法、語調與思想的獨特,是我在其他幾所學校比較少看到的(因為今年剛好參與大學文學獎比較多一點,而且都在這個期間,所以比較之下非常的明確)。我通常不會特別用主題判斷高下,我想任何一個主題只要動人就有意義,所以我完全是看詩的情境、語言以及創作構思角度,是不是能給我新的衝擊。
洪淑苓:臺大文學獎是我在當藝文中心主任時,與學生合作,開始由學校主辦。我自己也當過一、兩次評審,所以在印象中這次真的是水準蠻整齊的一次,因為入選的二十篇我覺得無論是從語法、意像的使用,以及作品的企圖都非常好,是一批很成熟的作品。二十篇中取六個,感覺不是很難,但實際上在看的時候,真的很難取捨。我比較關注的是,這些投稿的同學們關心的面向是什麼?我看到有好幾篇是在寫對詩的語言以及創作歷程的思考,我覺得這應該是他原來已經有寫很多作品了,所以開始反思創作的歷程和語言使用的問題。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突破點,不像以往的參賽作品,也就是剛剛義芝老師說的,不是以主題、題材來思考,他們已經跳到另外一個層次,比較抽象的層次,對語言、創作的思考,而且是用詩來表達,這些作品都讓我感覺蠻驚豔的。大概是這樣的感覺,謝謝。
楊 澤:我得先說,其實這次評審是挺難的,所以相對性或者相對主義在這裡永遠是一個大前提。寫詩跟讀詩一樣,是一個人一輩子為自己做的一件事,稿費、版稅都太低了,因此假如我說了什麼讓年輕人不舒服的話,我會覺得很遺憾。另一方面,評審一定會牽涉到個人意見的表達或表而不達,我會盡可能把話講得精準,如果還是有失準的地方,一樣要請多包涵。義芝說,這次參賽入圍者表現優秀,我也覺得是這樣。洪老師說,這次不少作品把層次拉高,把作品焦點放到對語言和創作歷程的反省上,我同意,但也有點保留。我懷疑,我的保留可能和「孤寂與騷動」這個大命題有關。這個題目很特別,命題者用心良苦,對西方現代派文學的苦澀美感心有戚戚焉,但對大學生來講似乎太高標了,這樣一來,在它強大的引導作用底下,許多作品不免都有點太用力、太嚴陣以待,或者說太嚴肅了。我認同兩位老師講的,這些作品優秀極了,企圖心旺盛,中上之資特別多,可敗筆也不少,且不少就敗在太追求、渴望偉大這點上。
我評審只有幾個準則,最重要的,當然是言之有物。對我而言,這不免牽涉到作品深層觀點、展現的邏輯和說服力。如我剛說的,這次不少作品都太想要言之有物,反而有點力有未逮,這應該是可以理解的。第二個準則,我也覺得很重要的,就是引發共鳴。年輕寫手的感受,想像其實都很強大,如果能進一步提昇和讀者相應,和他人相觀照的能力,就不致於有陷入自言自語的危險。最後一個算基本要求,文筆得有一定功力,以能不落俗套,至少清新可喜為佳。
劉正忠:謝謝!我們接下來進行第一輪投票,這個地方應該有一點彈性空間,就是要投幾票,是不是讓評審商量一下,因為最後得獎是六名。
陳義芝:我建議就六名。
楊 澤:我也同意,但可能就會討論比較久一點。洪老師覺得怎麼樣?
陳義芝:但如果因為時間的關係要少一點我也贊成。
洪淑苓:也可以,四或五吧!
陳義芝:四或五都好。
楊 澤:我覺得四名就可以了。我估計他們水準很平均,假如投多了,大家的分歧就蠻大的,因為不少都是差一點點。主席做裁決吧!是要四名還是五名?
劉正忠:那就投五名。
劉正忠:投完票的結果,有十一篇有票,裡面得兩票以上的只有三篇,所以事實上是有些分歧的,我們應該要逐篇討論,就從一票的開始依照編號討論。
 
 
【一票作品討論】
 
〈草稿〉
 
楊 澤:這篇是我投的,它的節奏舒緩,相當沉穩,通篇字句清順,沒有故作驚人語,卻饒有詩意。但我不堅持,它算是我勉強選進來的。
陳義芝:我原來就有勾,如果可以選第六、七篇,我會選它。因為這首情詩反覆出現「到我房間找我吧」,這句看似平淡,但蠻有意思的,很迷人。但有一個地方有問題,第一節說「讓我知道是祢」,用「示」字旁的「祢」,第三行是「人」字旁的「你」,後來其它第四、五節的「你」都是「人」字旁,除非他有別的意涵,否則應該是「你」。因為這個地方的疏失,我沒有把它擺到最前面來。
楊 澤:我覺得,第一段是他寫得最好的,「當吐著泡泡的魚游抵你眼皮」一句,挺萌的,可以見到年輕人寫情詩的那份初心,要叫小清新也可。還有,「我會採集早晨/棉被殘留的餘溫/裝進蜂蜜色罐子」這幾行,「蜂蜜色的罐子」除了耍可愛,也蠻有情致的。
洪淑苓:這首我把它排在我的第六,我也是覺得他寫得不錯,它一方面可能是情詩,也可能是寫凝視、寫靈感的過程,所以他一直說「到我房間找我吧」,而且它說「大樓中央微微偏左」,也就是說到我心裡來找我,讓我有靈感來寫這些東西。可是我把它排在第六的原因,也許就是因為理路太順了,很快就看透他在寫什麼,所以它就沒在我的前五,而是第六。
 
〈當我與陌生森林的鹿相戀〉
 
陳義芝:這是我投的。我覺得他在描繪情感的霧或者情感的夢境,讀起來畫面清新,抒情聲音也迷人。可能有人會詬病它的詩行長長短短,本來應該分行但不分,但若是不從視覺形式上來質疑的話,整個讀起來節奏韻律還是蠻好的。陌生森林應該是指愛情領域,他塑造的對象就是一頭鹿。開頭講到「僅僅是不小心攤開了手心」,到了第二節「掌紋開展成水系」,顯然好像有種命運一樣的東西帶來淚跟死亡。到第三節他期望踏進去,因為對方是一頭鹿,所以他希望自己也成為一頭快樂的小鹿。然後我們看到他有單獨成行的一節「當時不明白,會被丟棄的,也包括自己」,剛剛講到有些詩行字數比較多,在這個地方又單獨一行就成一節,可不可以?我覺得還是可以,因為這節蠻有內涵、蠻有力道的,「會被丟棄的也包括自己」賦予「丟棄」另外的意涵,意思是全身心都著迷,已經失去自我了。類似的說法在別的地方也看到,譬如說第一頁的倒數第二行,「都有灰/那是關於你的鄉愁」,「關於你的鄉愁」有語意上的曖昧,是我對你的思念造成的另一種說法。
洪淑苓:這首詩我本來也蠻喜歡的,可是句子太參差,讓我懷疑他沒有控制好節奏。再來是脈絡上的問題,比如「你的舌頭沒有刺,雙眸沒有血。純粹而誠懇的黑,延伸到我的眼球背面」,這句我不太懂,他應該是寫鹿在舔他手掌的感覺,怎麼會突然冒出「純粹而誠懇黑」?
陳義芝:大概是指他的黑眼珠。
洪淑苓:「延伸到我的眼球背面」這意象很深刻。還有,如果他是要講我和鹿的相戀,我被牠攫獲注意力──這個脈絡很清楚──但是到「你的林。你的疆域仍將生生不息/族人慾望你,族人臣服你」,好像又偏到寫生態的感覺。到後來「我是被逐出的第幾個、被吸乾精神的鬼」,又要回去愛情,這裡有點偏移了一下。但大部分還是蠻好的。但這一些比較小的、讓我有疑惑的地方,就會讓我覺得還是先把它擺到後面。而且「被吸乾精神的鬼」感覺有點破壞森林、
鹿美好的圖像。也許作者以後修改可以參考一下。
楊 澤:詩題「當我與陌生森林的鹿相戀」頗有新意,鹿原來出現在《詩經》,就是跟戀情有關,但此詩缺點,像洪老師說的,也許在於過度散文化。開頭三段的開端還蠻萌的,像義芝說的清新,但後頭太過堆疊,詩意舖排開來,最後卻陷入一片混亂。這是邏輯問題,也是減法的問題,詩人要的太多,不能去蕪存精,後來就失控了。
 
〈有詩就能點火〉
 
劉正忠:好,再來是〈有詩就能點火〉,是洪老師投的。
洪淑苓:我把這篇列入我的前五名。我覺得選這一篇是有點冒險,因為他很明確就是給「月光下的藍色少年」這部電影。如果我們先把它跟電影結合的角度放下,它大概是二十篇當中語言最簡潔的一篇,是可讀性很高的作品。整個感情的抒發,我覺得都蠻能引起我的共鳴的。「有詩就能點火」代表心裡有一個什麼東西,其實情感就會被觀照、渲染,我想他大概也是看到這個面向,我覺得是非常好的,所以我給他一票。
陳義芝:這篇的表現,優點當然像洪老師說的。我沒有選它,一個原因是它的語法。洪老師說他的語法乾淨簡單,但有些語法讓人聯想到夏宇,「沙是透明,黑是獨自」、「菸是焦黃」、「海浪是被褥」,好像是夏宇某本詩集最後一首。另外一點,不論語法如何新,我們仍然要在詩裡讀出語言給我們的意義(感受),像第四節第一行「為海岸謄下邏輯地帶」,「謄下邏輯地帶」就比較費解,為什麼一定要用「謄下」?另外一點大概是我個人的偏見,詩中使用「詩」字作意象,不見得有力量。「有詩,就能點火」、「有詩被販賣」,到底「詩」在這裡的作用能不能更凝聚、更聚焦?也許作者可以再思考。還有一句我也有一點質疑,第二節第三行「如最後一對人類」,我們說「一對人」是可以,但是「一對人類」這個用詞還可以再斟酌一下。
楊 澤:我幾乎完全同意義芝講的,語病太多、跳接也太多,詩人自己可能覺得,跳躍性有種過癮,讓他可以寫得一片空靈。但他似來沒有跳出來再多想一下,讀者有可能接不上,因此進不去(這固然跟讀者有沒看過電影有關係,但並無絕對影響)。最後一段他寫得不錯,「再也沒有更昭然的憤怒」,用「昭然」蠻生動,底下幾行,「更相似的,在我這裡──/我們在煙圈裡換氣,一起見過最遠的地方/解釋油然的愛/有詩,就能點火」,詩人在這試圖做總結,但很多東西勉強放在一起,詩意在可解與不可解間。
 
〈二十歲〉
 
劉正忠:好,接下來是〈二十歲〉這篇,是楊澤老師投的。
楊 澤:除了結尾不夠好,這篇警句挺多的,是我會蠻看重的一篇。詩人感受力強,對青春有極敏銳的理解,如果我們只針對這些片段來看,作者不單筆下意象精準,對自己的那份觀察可說蠻獨特的。二十郎噹歲,容易跟同儕有隔,甚至是格格不入,進一步把自己說成,寫成是一個身體有洞,內部有個小人,可以抓起來搖一搖,也許有那麼點刻意,卻也挺深刻。年輕人都有那麼份藏不住的熱血在,但詩人偏偏能hold住,然後說,某些熱血過頭的時刻,他會把自己拉回來,這中間最精彩的是底下這句,「在某些驚悚的邊緣,差點/你就變成那種人了」,讀者問「那種人」是哪種人?詩人回答,「那種人與那種人永遠神采飛揚」,這還蠻老道的。
洪淑苓:這篇我覺得也還不錯,同樣是在寫青春的成長,確實蠻有這些機智的,就像楊澤老師說的,有警句出現。整個寫身體、寫慾望都還不錯。但到了第四段「但你是多麼想要將自己攤開給某個人看清楚/但你是空的」,到這裡我都還覺得很好,等到了後面這段「在牙刷與午夜的抉擇中……永遠的意淫他……有些事物總淫猥得那麼美麗」,「但你是空的」可能就夠了。最後一段讓我覺得有點破壞前面整體達到的成就,所以我才沒有把它選進來。
陳義芝:我想我跟淑苓差不多的意思,這首詩的優點就是非正面人生的自我思省,還蠻有深度的。我最欣賞它前面的兩節,就像楊澤剛剛講的,很特別、很有意思。但是越來越弱,從第三節、第四節開始,你會覺得一式的說法慢慢地變多了,「你怎麼樣……」、「你怎麼樣……」,到了第三節以後閱讀感受減弱。到了最後一節,感覺他想要變化語調,可惜不成功。所以有優點,但也還是有一些我想保留的地方。
 
〈我像砧板上的一條魚〉
 
洪淑苓:這個是我選的。它的每個段落都是在扣「寫作」這件事情,他把魚跟他的寫作連結在一起,這種很奇特的譬喻還蠻吸引我的,整個來講有出現一種新鮮的譬喻,把殺魚跟魚比喻成對語言的選擇或者對語言寫作的對抗,他能這樣想很不錯。當然偶爾還是有失準的地方,像第三段「吐出黑色的飛壘泡泡」,有天真可愛的感覺,但後來又出現墨西哥灣外漏的石油、墾丁、北極,把這些比較大的、重的議題放進來。最後他說「它就輕輕地告訴我/叫我寫一首寂寞的詩」,顯得點題太明。但我是欣賞他去嘗試做這樣主題的思考,寫作和語言怎麼樣去結構謀篇,把一些意象放進來,我覺得是值得鼓勵的,就把它放在前五的選擇裡面。
陳義芝:這首我不太欣賞,這是源於個人閱讀的感覺。開頭有一點刻意要寫一首詩,最後也是「叫我寫一首寂寞的詩」,我通常覺得仰賴「寂寞」和「詩」這樣的語詞,表現效益並不大。另外一點,也是剛剛淑苓談到,墨西哥灣或者是墾丁,這種語境的跳躍有一點「隔」。到第五節我也會問為什麼,因為「大力呼吸/墾丁就生出白色的珊瑚礁/呼哧呼哧的口吐白沫」,然後出現的「信天翁」、「北極」,我沒辦法領會。所以這首詩對我就失去閱讀感動。
楊 澤:這詩我也覺得蠻「隔」的。跳接往往會讓初入詩門的人產生錯覺,錯以為必然是詩意的飛翔,作者愛上跳接,以為可以給自己帶來過癮和驚喜,可是實在太刻意了,語言節奏及大部分細節都失之於過度,如第二段開頭,「如果那條魚拿眼睛瞪我/我便瞪回去」(不解為什麼要瞪回去?),「直到它紅色的瞳孔拍打出齁鹹的海水/角膜裡生出海草/就吐出舌尖小小的苔」,在我看來都有點過於誇飾,繁複了,也許他寫詩就像洪老師講的,就是對詩學的一種探討,但有點小孩玩大車。
 
〈躁動的靈魂〉
 
楊 澤:剛提到節奏,這首詩的節奏在我看來就很靈動。詩情宛轉,有古人說的「層深思苦」之致,詩意盎然,寄託於微物之上,卻顯得感慨甚大,也甚深。可惜,細讀之下,這詩得之於簡筆,也失之於簡筆,缺乏那份直接撞擊意義或人心的力量,彌漫一種朦朦朧朧的詩意可解卻又不可解。年輕詩人還是有抓住了些重要東西,讓我讀了蠻感動,可以相感相,應的。他是有一點刻意,年紀尚輕卻有大感慨,動輒作悲涼語。但整體說來,還算很貼著他所認知到的歷史或歷史變遷在寫的。所謂「所有的歷史都經過一場雨季/而有了革命的氣氛」,再來「紛飛的白蟻/靠近鵝黃燈泡/羽翼則緩緩降落」,我都覺得是有魅力的。所有字句都寫得相當精確,但就像我剛講的,此作真的還是太「簡」了,雖然不減其迷人處。
陳義芝:我同意楊澤所講的,得之於簡筆,也失之於簡筆。第一節很好;但第三節收得太快,的確還有一些等著他來表現的,但他沒有表現。第三節結的地方,「一靠近水/就使之沸騰」,就有點刻意用力,不像開頭第一節「成為厚實的泥/傾聽地心的嘆息」那樣自然,後頭因力道不夠,駕馭起來有一點勉強。
楊 澤:開頭第一節有老靈魂的感嘆,深情款款。
洪淑苓:我的看法類似,不過從前面出現「寂寞」,這邊出現「躁動」,可以發現我們這個活動的標語的確有點影響。這首詩就是很簡單,感覺有些句子也是蠻能打動內心,但就是一切來得太容易。像是歷史、革命,然後就沸騰,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可以達到這樣的狀態?現成的東西太多了。包括「公理正義到來的那天/我的肉體早已/匆匆衰老」,前面鋪陳得不夠,我沒有辦法感受到所謂革命的熱情跟騷動,或者是革命之後的衰頹。
楊 澤:他想要模擬一種過來人的蒼涼心境,至少模擬得有那麼幾分。
洪淑苓:對,他的企圖是可取、可鼓勵的,但效果好像沒有那麼好。
 
〈花樣年華〉
 
劉正忠:再來就是〈花樣年華〉,也是洪老師投的。
洪淑苓:這篇我選的原因,大概是二十篇裡讀起來有美的感覺,整個前後的鋪陳我覺得也不錯,有些意象使用跟前後句子的銜接和轉折,也是我會比較欣賞的原因。「我們所盤踞的舊花園/再也包容不了市井/熱鬧而冷的喧囂」,有點讓我在想,是不是在寫梁朝偉主演的那部電影《花樣年華》?他想營造一種懷舊、遺落、失落的氣氛,在裡面愛情好像有種流動的感覺,「也不足以讓小小的愛意逆風而行/來不及盛開的嘆息/不可以有落地的聲音」。我覺得在所有作品裡,它的抒情和美的感覺會是我比較欣賞的部分。當然偶爾有比較硬的地方,像「碰不到刺,端正的視線仍感覺痛」有點硬,跟前面比較柔軟的譬喻不協調。所以整體來講,喜歡它傳達出來的那種美感,所以給它前面五名的分數。
楊 澤:我也蠻喜歡這篇的,情真意切,有不少可觀處。可惜的是,費解處,還有自言自語的地方也還不少。剛洪老師講的地方,是他最不協調的,「公平分配合乎道德的形狀與顏色」,好像有點完全搭不上的感覺。
陳義芝:這一首我的第一個感覺是語詞多了一些,比如第四節,「每個得不到答案的詢問/我們沿纖細的邊緣線往來求索/直到春意終將光天化日地降臨/公平分配合乎道德的形狀與顏色/送彼此躺入適宜的容器」,我在閱讀的時候會覺得,能不能更簡潔、簡單乾淨一點?另外造成我沒選它的原因,是第三節語意脈絡有問題,「折下一片葉子/每一道分岔的脈都是未竟的選擇」,「未竟的選擇」到底表達什麼呢?「輕吹就碎」,怎麼會碎呢?葉子碎了嗎?「沿著河岸灑你不知道的我」,用的動詞是「撒」;底下「使盡畢身的勇氣」可以理解,但似乎這樣的表意不是很好。類似這種地方,使我覺得「花樣年華」的情境,沒有特別吸引到我。
 
〈默禱之前〉
 
陳義芝:這篇是我投的。這首詩寫情傷,它不是我排名很前面的作品,大概是在第五、第六間斟酌。它有一個很明確的情境,就是「默禱」,回到自己內心,它是有這樣引導的力量,回到自己內心辨認真實的自己。開頭「不能追悔的記憶偽裝成/痊癒的樣子」,第二節「時間是巡邏的駐警」,似乎始終都沒有辦法忘掉;到了第三節「這些眼淚栽植的信念/又是為了什麼」,他一一進行檢視。但也有一些地方不是那麼明確,譬如緊接著第四節「讓我因你的緣故暫時遺忘/失去的喜悅」,……最後他說「請原諒我的心碎/讓我聚攏雙手,對自己說/我在這裡」,我們沒有辦法改變外在,也許只能安撫自己,自己不要也跟著都失落。整個詩讀起來覺得就是檢視一種情傷,一個比較難過的記憶,徐徐舒緩,一一地展現出來。
楊 澤:這個「我所愛的……」句法,會令人不自主的一直想到魯迅,這對我來說有點干擾,因為「回聲」太大了。魯迅當年口吻是調侃的,嘲弄的,可我們的年輕詩人他不是,他寫的是莊重的告白體。一路討論下來,發現不少作品開端寫得不差,靈感也好,筆觸也好,都較充實,較細膩,只是到後頭往往就弱掉了。這首似乎也是。我覺得,第一段是最好的,後面「春日的草坪有鴿的腳印,斑鳩在鳴唱」,真的就開始多了(包括沒有被消化的前人影子)。接著「這些眼淚栽植的信念」一句,美則美矣,不免失之抽象、空泛,缺乏實質。
洪淑苓:這首詩我讀起來就是覺得很順,表達的其實蠻清楚的,可是我反而會比較喜歡第四段的幾個句子,「我是天色暗時,山麓未燃的光/我是風起時你飛揚的衣擺」,然後把傷心比喻是「小小的水塔」,有霧籠罩,清晨的時候被太陽靜靜照著,這幾個小的地方表現得很好。可是一樣的問題,就是在寫作時可能沒有辦法完全掌控很好,就會突然冒出很白的話,「感覺愛所設下的命題」或前面「讓我因你的緣故暫時遺忘」,會跟前面故意要表現詩的情感的那種語言有點衝突,到最後越來越白。整體的感覺是一首很亮眼、一下子可以跳出來成為前三的作品,但因為有這些比較突兀、淺白的句子,所以我最後也沒有選它。
楊 澤:洪老師剛講的兩行,「我是天色暗時,山麓未燃的光/我是風起時你飛揚的衣擺」,我也覺得寫得很好。詩中比較陰性的筆法部分,其實是寫得比較自在的。
洪淑苓:但會不會「我所愛的……」就純粹是一個祈禱詞的開頭,而沒有說要套魯迅?
陳義芝:不要把它聯想到魯迅就好了。
劉正忠:他要模擬默禱的語調。
楊 澤:但有點不明不白。
洪淑苓:但前面兩三段他蠻用力的,後面寫得比較輕鬆反而是比較好的部分。
 
 
【兩票作品討論】
 
劉正忠:接下來進入兩票的。首先是〈鯨向海般的生活〉。
 
〈鯨向海般的生活〉
 
楊 澤:情深意摯,清新可喜,只是少了一份餘韻可供回味。相對於其他作品,詩人的企圖心好像是最低的,這也許不是件壞事。我注意到,作者還摻入了點歌詞趣味(〈外婆的澎湖灣〉)。
陳義芝:它顯然不只是一頭大鯨游向大海,它絕對會讓我們想到詩人鯨向海,所以他說要「過一次鯨向海的詩/般的生活」,輕快地帶出解放的聯想。如果這個閱讀方向沒錯,那麼諸多的詞語也就帶有雙關的意涵。譬如「潛去更夏天的/島嶼的島嶼的盛夏」。什麼是「更夏天」呢?就是裸露的,所以感官的感受是蠻強的。「島嶼」的意象也很不錯,像是孤單的小島、兩個人的天地,「發光 一如海洋/二頭肌像是/微微露出水面的小小島」,這等肉感的表現蠻清新的。
楊 澤:其實有點粉粉,卻又裝台客(注意夾腳拖的意象)……
陳義芝:他自己就寫了粉紅色。
楊 澤:「天空是瑰麗的紫色」……後面好像就越來越粉了。
陳義芝:但從剛剛開頭「二頭肌」還沒出現的時候,那個「小島」可以有別的聯想。後頭說「拉起炙燙的你」,「炙燙」也很強烈,有雙關意。
洪淑苓:後來讀了就知道他是把「鯨」「向海」做拆解。像義芝老師是他的知音,不只解讀得很清楚,也非常有味道,有把他內在的東西詮釋出來。但就覺得這裡面有太多人的影子在裡頭,感覺他寫得太輕鬆了。當然他有聰明靈巧的地方,就是有雙關的,但拼貼出來的東西我們一眼就看出這個是什麼,是哪來的,「鯨向海般的生活」沒有給我一種更新、更大的視野。所以沒有列入前五、六名。
 
〈在春天的宿舍〉
 
洪淑苓:這首詩我在第一次讀的時候,沒有特別被它吸引,後來又再重新檢查一遍時,發覺還不錯。「在春天的宿舍」,「春天」和「宿舍」這兩個意象的結合,他作出蠻令我驚喜的詮釋。「春天」的意象我們可以看到用蝴蝶、花,「打開了字的草原,我聽見蝴蝶撲翅/從記憶裡捎來千萬種花粉/幽幽迴旋,閃爍在我闔眼的瞬間」,這樣的設置和安排讓我感到新鮮有趣。第二段也是蠻甜美的,「百葉窗是琴鍵彈著甜的音階」,反反覆覆看著花的生長,看語言的醞釀,看愛情的滋生。「我要指派一場詩的暴雨」之後帶出「籠罩一條無名的蚯蚓」,這句是我不太喜歡的,本來「一場詩的暴雨」應該可以帶出有力、可以令人叫好的句子。不過也就這一兩句,其它都鋪排得蠻成功,讓我覺得還可以。最後「我們能否在彼此的夢裡賴床」,我覺得他也是把平常的語言翻轉出新的意思出來,也扣題扣得很緊。最後說「載著信仰穿越穿越謙卑的花粉,放心遺忘/像一萬隻蝴蝶告別愛過的時光」,前後也呼應得很好。所以整體來講我在讀這二十篇作品裡面,我覺得不只是缺點比較少,語感、情緒氣氛的鋪陳也都是蠻理想的,從題目一直到前後段落的貫串也不會一直離題在那裡迴旋翻轉,在各種對詩的要求都達到平均以上的水準,所以後來我就把它放在心目中很高的名次。
陳義芝:「春天的宿舍」如果只是一處實質的宿舍,意涵的豐富度就不那麼強。但是它裡面有一些曖昧的意象和表現,所以也能感覺到「春天的宿舍」好像就是「春天的肉體」──肉體也算是一個居所。這樣一讀,詩就充滿動能。從「蝴蝶撲翅」、「捎來千萬種花粉」,「蝴蝶」比較常用,「花粉」比較少用,這地方表達也算自然。這種動能還在下面「百葉窗是琴鍵彈著甜的音階」,包括像是「指派一場詩的暴雨/籠罩一條無名的蚯蚓」我覺得很好,如果像後面身體的「遠古地形」,假設春天的宿舍不只是空間的指涉,而是指情愛角色的身體的話,「遠古地形」就蠻曖昧的,「淹沒兩座草原」也就得到解釋了,跟毛髮可以連結;「無名的蚯蚓」也就有了解釋,因為他底下要用念力來鼓動悶雷,要「爬出土壤愧疚的棉被」、「慷慨射出一道閃電」,「閃電」是什麼恐怕也都有曖昧的意涵。也許它不是那麼明朗,但是如果詩允許不同讀法,用我剛剛的讀法好像都可以把它貫連起來,包括倒數第二節也提出了「孤立於文明的立法」,因為這可能不見容於律法。所以「春天的宿舍」充滿了情色春意。
楊 澤:這首我也蠻喜歡的,饒有詩情,唯一缺點是,可惜太依賴「賦」的筆法了,有點鋪陳太過,加上書寫語太多,相對口語用得不夠,因此有點密不透風,幾乎是板實了。佳句蠻多的,但「像等待一朵花的開啟」,底下接「語言在地底醞釀/意義就要繁衍生長」,我覺得好煞風景,詩人一心想要當愛的先知,情欲的祭司,下筆似太急了些。口語的部分我很欣賞,一開頭寫「在春天的宿舍,一本日記」,我覺得好棒。但接下來「打開了字的草原」,就有點突兀……這也許是底下,為什麼會講「語言在地底醞釀/意義就要繁衍生長」,這種年輕詩人對語詞的崇拜,對意義的探索,有意思,但我感覺應該可以寫得更輕盈一點。詩人嚴肅、虔誠地追尋意義,後頭,從「讓承諾讓謊言陷入漫長的沉睡」到「讓海水流經/讓風降臨」,透露出他多少受楊牧〈讓風朗誦〉一詩 發,再從中變化出來。我發現,一直有些塊狀東西沒消化好,倒數第二段「文明的律法、歷史的舊傷」,其實卡卡的。這是蠻有意思的一首詩,「在春天的宿舍」,詩題很好。
 
 
【三票作品討論】
 
劉正忠:接下來就是唯一一篇三票的,〈長安〉。
 
〈長安〉
 
楊 澤:我只用三句話說它,就是,以古寫今,言之有物,最具冠軍相。
洪淑苓:差不多我的評語也是這樣。的確,在這個時代如何寫古典,又能吸引大家的注意,讓人覺得你是有新的一些思考?我們會看到,他其實蠻會放置這些零件的,「奔走在博覽會、說明會/與市舶使的餐席」,「餐席」這個詞雖然很怪,但用得好像還蠻恰到好處的。「合宜的應對是一件過於寬鬆的西裝」、「隔壁桌/來了急著長大的高中生」,那我已經是二十歲了,其實已經開始在紅塵俗世當中奔走。後面那些股票預測、小道消息,讓我想到瘂弦〈如歌的行板〉「陽臺、海、微笑之必要」,所以這有點問題,二十歲的人生是這樣嗎?既然背著書包,怎麼又穿著過於寬鬆的西裝?這裡好像有點齟齬。但整個來講,他就是很流暢地把這些世俗的東西放進古典的長安。到了倒數第二段開始,「回到讀書的山寺」,把古典和現在的情境,或者是說都市比較快速的節奏、忙亂的圖像,很自然地轉進悠遠的山寺、古典的氣氛,也自然帶進跟杜甫的對話,讓我感覺不錯,他處理得還蠻好的。唯一覺得題目實在不怎麼耀眼,因為這樣的題目讓人太容易讓人直覺你就是在寫古典,然後不容易翻轉出新的意思。但是實際上細讀內容還是蠻不錯的。
陳義芝:我看到這個題目,馬上會想作者為什麼要寫「長安」?然後腦子就想長安就是現在的西安嘛。整個讀完之後,覺得長安只是一個「代詞」,大概指的是都城、都會的生活。他一方面用了杜甫在長安待了十年的典故,但是詩中有一些現代的情境,所以也就明顯地拉回來,知道他是寫他的現實、他的現代。二十歲青年人便流浪在長安,可能在臺北這樣的地方,或者大都市,「二十歲起我在流浪中實習」。第二、第三節都是表達現在的他被要求要合宜地應對,被要求要有禮貌,還要「稱兄道弟」、「向偉人致敬」、要「練習一種談吐」,但是現實生活上他要背負的壓力包括房貸、業績、保單等等。這樣一看,「長安」是輝煌的嚮往,也是夢想失落的所在,這裡面充滿困頓感慨。但是他可能也像杜甫一樣,「但枕頭/會送我抵達下一個長安的黎明」,仍然渴望會有下一個黎明,所以一年過去又一年。杜甫在長安是個失敗者,在長安等待了十年,沒有等到結果。如果這樣讀,作者的情思、義理脈絡整個是完整的。
楊 澤:老練、世故,詩人說故事,細節都很到位(履歷、餐席、西裝、刀叉等等),第三段當然頗有瘂公的影子在。很辛辣,最後他說「把夢想連同剩菜放入冰箱/把煙捻熄,即使失火但枕頭還……」,說真的,杜甫總是溫柔敦厚時候居多,也許辛酸,但沒他這份辛辣味。英文說sarcastic,他有種乾乾的幽默,有點變調,但又是很低調,有體溫的。
洪淑苓:這篇是我們三個人都給他蠻高分的。
劉正忠:是,那我們就要第二次投票了。那我們是不是選六名?
楊 澤:六名,就六、五、四、三、二、一。
陳義芝:我們十一首就只選六首,是這樣對不對?
劉正忠:對,就從這十一首投六、五、四、三、二、一。所以有可能某篇是零分。然後我們根據統計再討論。
 
 
【新詩組最終評審結果】
 
劉正忠:結果出來了,前四名是排出來了,〈長安〉第一,〈在春天的宿舍〉第二,〈當我與陌生森林的鹿相戀〉第三,〈草稿〉為佳作。但後面四分的〈鯨向海般的生活〉、〈二十歲〉、〈花樣年華〉三篇得再重新投。
楊 澤:我跟洪老師都給另外兩篇比較高分,義芝你要堅持〈鯨向海般的生活〉嗎?因為我只給他一分。
陳義芝:你的意思是要我放棄過那種生活嗎?
楊 澤:哈哈哈。
陳義芝:所以已經是〈二十歲〉跟〈花樣年華〉要……
洪淑苓:要列入佳作。
楊 澤:〈鯨向海般的生活〉比較清順,但……
洪淑苓:因為我已經給〈在春天的宿舍〉很高分了,就不會選〈鯨向海般的生活〉。
楊 澤:〈在春天的宿舍〉我也給很高,我原認為他太受別人影響、太用力,但看來看去,他還是較強。
洪淑苓:這兩篇還蠻類似的,但就是一個寫的比較嚴肅、比較深、比較高,一個很歡樂。
楊 澤:是,很歡樂!
陳義芝:因為原來我都沒有選〈花樣年華〉跟〈二十歲〉。
楊 澤:〈二十歲〉我是真的覺得讓人眼睛一亮,較獨特。
洪淑苓:不能增額嗎?增加一個佳作。
陳義芝:即使增額,你們還會把〈鯨向海般的生活〉放棄嗎?
楊澤、洪淑苓:不會啊!
陳義芝:那這樣就全都有了。因為〈鯨向海般的生活〉也是蠻年輕的。
楊 澤:這裡頭大家真的都太嚴肅了。
劉正忠:雖然他有點出怪招。那我們還是先決定要淘汰哪一篇,可以增額,再把被淘汰的撿回來。
楊 澤:義芝,我和洪老師都給另外兩篇四分,這很明顯。
陳義芝:反正說如果有可能,他就是佳作;如果沒可能就……
劉正忠:那〈鯨向海般的生活〉就是備案。謝謝三位評審老師,我們今天的會議圓滿達成任務了!
 
【備註】由於決審會議上三位評審先生都有意願增額一名佳作,主辦單位尊重評審的專業評比與建議,本屆文學獎「新詩組」佳作錄取四篇。
 
 
散文組
時間:二○一七年六月八日12:30-14:30
地點:中文系會議室
主席:高嘉謙
評審:簡媜、鍾怡雯、吳旻旻
記錄:歐千華
整理校對:林偉盛
 
【決選作品】
1.    植物星球頻道
2.    To be drunk, or not.
3.    湖泊
4.    優し過ぎ
5.    無人知曉
6.    不毛
7.    真崎航
8.    宿舍房間
9.    倒退飛行
10. 續.最好的時光
11. 消失的我
12. 巴別塔的造夢者
13. 關於父母、做愛與其他
14. 步行呢喃:自答與自問
15. 二零零二年台北旱災
 
 
【整體評價】
 
高嘉謙:根據初步的決定,大家挑出自己喜歡的六篇。目前看來,至少有五篇都有票,然後兩篇以上有共識。各篇票數如下:請列出篇名和票數。
簡 媜:不錯,這是好的開始。
鍾怡雯:散文比較容易有共識。看要不要先從一票開始?
高嘉謙:那我們就從1號〈植物星球頻道〉開始,最後再來排名次。
 
 
【一票作品討論】
 
〈植物星球頻道〉
 
鍾怡雯:〈植物星球頻道〉我可以放棄。這篇的文字用力太多了。我本來想說,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太關心大自然,有人寫了植物,蠻驚喜的。不過它的問題就是段跟段之間好像沒有必然的關聯,文字太密、下手太重了。
 
〈To be drunk, or not.〉
 
簡 媜:這篇我想稍微替它講幾句話。這篇〈To be drunk, or not.〉其實相當程度寫出了現代社會年輕人在尋求理解跟情感方面的那份孤寂和騷動──就呼應到這一次的主題。其實他孤寂的地方寫得蠻讓人揪心的,顯然是跟一個網友見面,約定了時間,發現人行道上有一個喝醉酒的人,就是他們第一次要見面的時候。我覺得寫得比較好的這一段,就是他跟這個網友在見面當中,從喝醉了,互相的一種渴望,靠近和推開的拉鋸之間,展現出來的那樣一種寂寞,這是他這一篇當中寫的比較成功的部分。當然我也覺得其實這篇適合寫成小說,寫成散文有些部分的訊息太多,而且太濃密,反倒不利於閱讀,這是我對它的看法。
鍾怡雯:其實有幾篇就在我的邊緣,我有考慮它,我考慮的點就和簡媜老師講的一樣。還有一點就是,這一輩他們寫散文,就是在校園文學獎裡,類似這種青春的孤寂,幾乎寫法差不多就是這個調調,變成是一般大專文學獎很常會出現的題材。我倒是不反對他進來,這很符合他們這個年紀。
吳旻旻:我也覺得他的文字不錯,這是我第一次讀時印象深刻的一篇。
高嘉謙:好,那2號這篇我們先暫時放著。
 
〈真崎航〉
 
吳旻旻:真崎航似乎是專門演出以男同志為消費族群的A片男主角,作者藉由這個明星來寫自己慾望覺醒的成長記憶,而且整個透過回想追憶的方式,因為他們後來才知道這個明星多年前已經因為盲腸炎過世,而自身的一段感情也已結束,我覺得他那種回憶的時間差,重新理解青春時代看影片與談戀愛、虛與實的性啟蒙,很有感情。雖然這次那麼多書寫身體的稿件,看到有點膩,我還是覺得這篇有他自己真誠、眷戀的情感,有點喜歡。可留可不留。
簡 媜:這篇我覺得它內容稍嫌薄弱。其實他要掌握的主題,如果真的能夠用比較紮實的內容來呈現它的話,會是一篇很具殊異性的作品。最有意思的是,原來他已經死了,是得了盲腸炎而過世,後來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有些要透過這種身體或情慾或官能,這樣一個掌握和推衍,最後去做一些領悟,但就是內容描寫上面的薄弱,沒有辦法把他終極的關懷全部撐起來,所以沒有選他。
鍾怡雯:我每看一篇的時候,腦海就會同時出現跟它同類型的,那你就會很期待他會離開同類型的寫作方式,給我們一個新的視野或是什麼樣的,但他其實就在我的預期裡面,大概就是這樣。然後我有一個疑問,就是寫這樣的題材,為什麼一定要觸及到「身體」?就是這種寫作題材應該要離開身體的。
簡 媜:那要高手才可以。其實性全部是腦部的,但你把它寫成器官的時候,那就是一個層級,如果可以不觸及到器官,但是寫出那樣的情慾,那絕對是高手。
鍾怡雯:對,我總是覺得是不是可以離開?如果他真的是有寫作的天分,我覺得他出手就會有那種力道。
吳旻旻:還是把它拿掉?
高嘉謙:你也沒有特別堅持?
吳旻旻:對,因為身體太多。
鍾怡雯:這一代怎麼那麼愛寫身體?
簡 媜:其實這真的是這個世代的一個訊息,像我前一陣子評另外一個學生的文學獎,我也發覺寫身體的多起來了。比如寫牙齒痛、腸躁症,寫女性的生理期……這些題材都多起來了。
鍾怡雯:以前零零星星的,但現在幾乎成為這一輩的主題。
簡 媜:因為這一輩、這個世代是「展現」的,動不動就拍個自拍,然後去到餐廳先拍,所以他是展現,全部是外顯的一代。而身體是最容易外顯的,每天最外顯的就是我們的身體,所以會掌握這個題材也蠻可以理解的。只是說你掌握身體,不一定就代表你可以把身體寫好,身體其實是最難寫的。
鍾怡雯:從十幾年前就開始有。但是現在變成他們集體的題材。還有一個你們這次好像沒有?不知道是沒有進入決審還是怎麼樣,就是飲食的也很多,然後很多跟家族的糾葛就會連結在一起。但是飲食真的是不大容易寫好。
簡 媜:飲食恐怕也漸漸要消退了,因為到一個地步後寫不出更好的。
 
〈宿舍房間〉
 
鍾怡雯:它其實是我的邊緣。我覺得這一篇寫一個很微小而且生活化的題材,平平淡淡的,但是很真實,有靈光乍現的片段,不過就是稍嫌瑣碎了點,整個架構的能力不大好,但沒有匠氣,也許就是這一輩他們生活裡面有的。但也可能跟與他們差不多年紀的作家楊婕有關。楊婕寫過〈房間〉,其實會形成一股潮流,這也是他們生活裡面最常碰到的,像〈續.最好的時光〉這篇寫宿舍生活,就是他們會關注到的題材。
簡 媜:這篇它的優點是在於清新的敘述,在平淡當中有一些小的光點。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就稍嫌瑣碎,沒有辦法形成一個主旋律。他在宿舍生活中也寫到了一個動人的地方,就是他的成長,他必須要獨自面對他生活當中出奇不意出現的各種難題。比如他其實非常怕蟑螂,只要在家,出現蟑螂一定是家人幫他處理掉,可是他今天是在宿舍的生活當中,誰會關心你害怕什麼,他就默默地捏起那盒有蟑螂的麥片,關燈走出房間,拿到別的地方去處理掉。這象徵著他自我的成長,不過這也稍嫌力道輕了一點。
吳旻旻:我覺得這一篇前面真的有點瑣碎,但結尾把它救起來,看到結尾覺得有點興味。但整體而言還好。
 
〈巴別塔的造夢者〉
 
吳旻旻:這篇他寫得不好,但裡面有些地方我覺得有點意思。他寫社團裡頭有一個男生想成就某些理想,另外一個女生則是喜歡這個男生,所以我來幫你成就這些夢想。就是一個在追愛,一個在追夢,可是後來那個追愛的發現你不會給我愛,所以反過來傷害他。我覺得這題材如果發展成小說也許會更好,但他又交給了一個不適當的敘述者,所以我覺得這篇不算成功。只是它裡面有一些理想色彩,在大學經驗的題材描寫裡有點代表性,所以我讓它比較低分的進來。
簡 媜:所以並不堅持?
吳旻旻:對。
鍾怡雯:我也說一下。它其實選了一個最簡單的寫法,就是對象式的,它有一個傾訴者。其實這個題目還蠻吸引我的,但常常吸引人的題目就對他期許特別高,結果就會有落差。我覺得它的文字很一般,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可以特別讓我去選他。我只是被它的題目吸引,讀了一下,結果就產生預期落差。
簡 媜:這篇我也覺得它比較適合往小說發展。它有意思的點是他抓住了一個「造夢」的經驗,造夢的人本來是希望帶領人沉浸在這個夢境當中,可是這實際上是一個營隊的遊戲,他造了一個夢,但他希望你在這個營隊結束時要夢醒,偏偏有一個女生她不醒,所以產成了一種迷戀,這個迷戀之後一定要攤到現實的檯面上來,那當然就變成一個沒有結局的,或者是產生了傷害的結局。它的主旨是一個有意思的觀察,但在描寫的修辭技巧以及文字駕馭能力上沒那麼出色,所以沒選進來。
鍾怡雯:這一篇要處理那麼多的訊息,其實是很難寫好的。
 
〈二零零二年台北旱災〉
 
吳旻旻:這篇我有一點點猶豫要不要,因為它比較好的部分是不是都是蔡明亮的?
簡 媜:這一篇我之所以沒有選,就是它借了太多電影的部分。
吳旻旻:裡面那個小女孩,從她媽媽看電視中告訴她台北是什麼樣子,她在電視報導裡頭的台北、媽媽眼中的台北,其實是有機會發展出一些還不錯的東西,尤其藉著下雨、旱災,延伸到慾望、匱乏、渴望。這篇讀下來,常讓我覺得這些地方很棒,但最棒的地方,都是蔡明亮電影裡頭的精采部分。當然她出入蔡明亮的電影,也用二○一七的自己來回應停格的二○○二,問出:可不可以也讓自己消失在媽媽眼前?這些地方帶出一點他自己的東西。所以這篇和前面幾篇比起來,分數稍微高一點點,我只是一直在猶豫說,她借了那麼多,如果這篇文章整體的好,蔡明亮貢獻了一半,那這篇可不可以被肯定?
高嘉謙:我們現在如果扣掉剛才一些老師自己覺得不用特別爭取的,那我們可能只有〈To be drunk, or not.〉還有〈宿舍房間〉可以再討論一下。就是說按照順序,如果我們前面已經有五個是高票的,那剩下一篇。在2號、8號這兩篇中,大家要不要看看怎麼選擇?要投票呢?還是大家再討論看看,取得共識推舉哪一篇進入前六名?
簡 媜:我是支持〈To be drunk, or not〉。
鍾怡雯:我們現在是確定其他兩票、三票一定會留下來嗎?
高嘉謙:大家是要一併討論後再來做決定?還是我們把前面六篇先選出來,然後再來排名次?還是你們決定兩票的文章還要交換意見,連同一票的一起來討論?三票我想問題不大了。主要是兩票的有三篇,要不要一起討論,然後和我們剛剛選出的一票的部分一起來排?
鍾怡雯:如果我們確認兩票的都留下,一票的就很好選。
高嘉謙:我們先不選一票的,各位就兩票的交換下意見。如果覺得都OK,那前面五篇就可以確定,那一票的我們再來排進去。
鍾怡雯:其實我有點想放棄〈宿舍房間〉,我們就留〈To be drunk, or not.〉。
簡 媜:我們就留〈To be drunk, or not.〉,共六篇了。
高嘉謙:好,那就是〈To be drunk, or not.〉、〈湖泊〉、〈優し過ぎ〉、〈不毛〉、〈消失的我〉、〈關於父母、做愛與其他〉這六篇。這六篇的話,三票先不談,我們先談談兩票的。
 
 
【兩票作品討論】
 
〈優し過ぎ〉
 
簡 媜:這篇在看了那麼多身體之後,這篇讓我感覺到有情感的部分出來了。顯然寫作者是一個男生,寫的是一個單戀的故事,單戀了一個說粵語的戀人。不是情人喔!他說是因為我單戀他,所以稱他為「戀人」。當然他是用一個日文的「太過溫柔」,我覺得他整個描述上來講很平淡很溫和,甚至帶有一種淡淡的陽光的那種感覺和情味。他喜歡這一個女生,這一個女生在雨中主動的關懷他,雖然他沒有接受她。我們過去的印象都是男生問女生要不要幫你撐傘,結果是一個比他矮的女生,問他要不要幫你撐傘。這裡頭有點顛覆的感覺。我覺得他寫得比較好的,是他用一種很淡的方式在推衍情味,當中你看不到他有太強烈的情緒或情感的表達,但平淡中又有表達出他一步又一步的關心和與之親近的渴望。包括這個女生在打工的地方遭受到不合理的對待,他是念法律的,也懂得去威脅人家,說你是違反了勞基法。諸如此類的。甚至這個戀人在生病的時候,他也很溫柔地去幫她打點生活上的細節,去關懷她。可是這個逆轉是,她交給他鑰匙,說你要走的時候把門關好,這個戀人要去見她的男朋友。他前面已經鋪成了有近五頁的篇幅,讀到這個部分的時候,他的那種失落感才出現,而且他是用一種這麼自然的方式讓他出現。整篇讀起來,你心裡會有一點淡淡的傷懷,可是他不會讓你有太多的憤怒,或是不當的、情緒上張牙舞爪的東西。我喜歡他歸結到一個結論,意思是這份情感不論是哪一種類型的,有什麼樣的結局,他都覺得自己存在一個無可取代的時間裡,也就是我們人生當中,或者是成長的經驗當中,每一次的體驗、體悟,其實在你一生當中都不會再返回的。也因為不會再返回,所以你存在一種無可取代的時間裡,他從這一個關鍵點去體悟了這整個情感最後的空無,所以我覺得這是他掌握的非常好的部分。
鍾怡雯:我喜歡這一篇的淡淡的敘事。其實這個題材不是太好寫,因為他寫那種辛酸或者遺憾的過程,他幾乎都不太用情緒的字眼去寫,都是事件一件一件慢慢的出來,看他寫的淡淡的,就像題目「太過溫柔」,他自己也寫得非常非常溫柔,我喜歡他敘事的節制。比如他說對方,只說「他說粵語的戀人」,那個戀人的形象,他自己大概一百八,那個女生很小,就這樣,很少對對方神情的敘述,他只是就著兩個人生活中的細節,來表達出兩個人之間的情感,比如說他注意女生喜歡戴白色的棒球帽,她的馬尾會從帽子後面的洞口穿過,這是他會寫得非常非常細節的地方,但他都不去寫她的樣子、神情,完全沒有觸及到身體,這是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怕前面寫得好好的,後面又跑出來了。
簡 媜:現在很怕看到脫衣服的橋段。
鍾怡雯:真的!我覺得他前面已經寫的這樣淡淡的,後面跑出這個來,我就會覺得「真是的!」而且我看他寫洗澡我就會很緊張,該不是終於要出現了吧!
簡 媜:原來不是只有我被嚇壞。
鍾怡雯:所以我覺得這篇敘事很迷人,主要是他不會用一個下手那麼重的方式去寫自己的情感,有節制的美感。另外像第六頁第一行,他把外套鞋襪穿起,去鎖了這個門,接下來他走向暗而無光的樓梯,其實都是有隱喻的,有那個心情在裡面,所以我覺得他寫的很細緻。
簡 媜:然後臉書就被封鎖了。
鍾怡雯:對。
高嘉謙:旻旻老師對這一篇有沒有什麼想法?
吳旻旻:我覺得它很適合放在網路上閱讀,比如分段的方式、簡短的段落,很多的敘事讀的時候,哀傷就這樣淡淡的流動。但我本來期待他再給多一點什麼的。他就太溫柔了。
 
〈不毛〉
 
簡 媜:〈不毛〉這一篇我看了好幾遍,她是一個毛髮旺盛的女生,這一篇相當程度也可以說是在寫身體,但不只是在寫身體,她寫的身體的部分跟情慾是沒有關係的,看了會讓人家心裡有點痛。如果說肉身是一個道場,一個修練的地方,這一篇作者修的就是性別、女體以及毛髮綜合呈現出的那一份內在的壓抑和屈辱。尤其是屈辱,那這一種屈辱對應到文章當中的「婆」,應該是她的祖母,那種傳統的重男輕女的觀念。她裡面有一段雖然只有短短的描寫:「對婆來說,三千金都比不上我哥幼小身軀焚化後的重量。」就這幾個字,已經把傳統觀念重男輕女的那份壓抑展現無遺。另外屈辱的部分,她寫的最多也是最成功的部分是在游泳池,換上泳衣之後,女同學對她的恥笑,說是母猩猩等等,這其實是一種非常粗暴的一種霸凌,只是因為她身體上的毛髮,就引發了其他女孩子對她的一種非常張牙舞爪的屈辱,所以她返回看待自己的身體時,不得不進行除毛的儀式,所以除毛對她來說是一場不斷上演的儀式,她要將身上多餘的毛髮除盡,這是比較驚悚的地方。然後我覺得文末很不錯。如果整篇文章只停留在各式各樣的除毛道具、方法的話,這篇文章是失敗的。但它最後成功的地方是她做了一個翻轉,比如說倒數第二段「轉世被迫中止」,她躺在一個除毛的小房間的床上,除毛師準備各式各樣的器具,美容臺上的小刀子、小鑷子,要對她做去除毛的療程,她忽然張開嘴笑了起來,有人不小心弄掉了鼻毛剪。其實「有人」指的是她自己,她自己就笑了起來,她從床上起身,所以才會弄掉了鼻毛剪,然後「嘲笑醫生當時汗出如漿的腦袋」,她把上一段在婦產科那邊所做的檢查,跟這一段她自己在除毛間裡面做了一個疊合。她自己笑了起來,好似在那個當下她忽然看到了這個荒謬性,因此她終止了除毛。這種笑意當中其實帶了一種覺悟,代表她自我認同的開始,除毛一旦中止,就是我要自我認同。就是這個身體的性別是女生,可是我是男生,我認為我是男生我就是男生,我不需要去除這個毛,因為你們認為我是女生,我為了要讓自己的外觀吻合你們所認定的那一套美學,所以我要把我的毛髮除盡,可是如果我認為我是男生的話,我為什麼要去除毛?所以除毛的中止,就是自我認同的開始,我認為她結尾結得很棒。如果有所謂瑕疵的地方,是最後她這個翻轉稍嫌晦澀,要多看幾次才能明白她背後的言外之意,所以這一篇是我覺得不管在題材的掌握方面、在情節的推衍上面,相當程度現出那種非常強悍的力道的一篇。
吳旻旻:其實最後有個地方我看得不是很懂,就是她媽媽要求醫生給她看一下內診,這個要求好奇怪。是她媽媽擔心她不是腫瘤而是有身孕嗎?
簡 媜:她媽媽擔心她可能有過性關係,如果她沒有過性關係,當然還會有處女膜。
吳旻旻:所以她媽媽在撞見她除毛時有了一些猜測、誤解或想像?
簡 媜:對,也許有,但她這裡的描述,有一點比較晦澀。
鍾怡雯:敘述上面,如果承前面來,我們應該可以幫她解釋說有這個可能性,可是她沒有給再多的訊息,為什麼突然間跑出一個內診?原因到底是在哪裡?它跟除毛之間到底關係緊密到什麼程度?第二個就是我再看這篇的時候,其實一直在想,她可不可能文字下手再輕一些,她把每一段都塞得很多,讓有些東西被掩飾掉了。比如最後,她其實結尾的地方結得很漂亮,就是我要認同我自己的性別,不管你們是怎麼看我的,但這是一個很大的翻轉,她應該要有一個更多的敘述可以說服我們,但她就很快地把它結掉了,我覺得這是她比較失手的地方。
吳旻旻:覺得這篇應該修改一下更好。
高嘉謙:對,如果她有更多的鋪陳。
鍾怡雯:因為她是從看醫生那邊就突然跑出這個,好像應該再多一點什麼。
高嘉謙:她應該有很多想法,但她來不及,或是說急於收尾,就不寫了。
簡 媜:以這樣的題材,其實可以繼續再推衍。
 
〈消失的我〉
 
簡 媜:這一篇我也蠻喜歡的。但後來讓我有些遲疑的是,它的內容一樣比較輕了一點,他其實可以推展的再深刻些。他的開始也是很稀鬆平常的開始,就是丟了一張學生證,發現學校裡面自己就消失了,任何地方都需要用到這張證件。所以「消失」這個主題是整篇文章最重要,要去掌握的。可是中間有一大段是寫他的好朋友「張」和父親間的關係。因為父母的離婚,「張」的父親對這個孩子所講的一些話:「從今天開始,我不是你的爸爸了喔。」這當然也很奇怪,因為婚姻關係結束,不代表親子關係結束。只是說他當然也有解釋,就是說這樣的父親確實跟他結束了也比較好,怎麼會講這種話?不過就文章來講,他寫得很精采的,反而是「張」和他父親的這一段,就不是「消失的我」了。所以他只要「消失」就好,不用「我」。另一個寫得很棒的部分,是他跟「張」的關係,兩人從小到大都是同學,小時候他們玩捉迷藏,他都躲在掃具間,那是個很臭的地方,老是沒有人去找他,後來謎底揭曉,其實大家都知道他躲在那裡,大家都想說好吧,就讓他繼續躲著,因為那個掃具間很臭,讓他多躲一下,這樣子很好玩。最後每次都是「張」去找他。這種戲劇性我覺得是整篇文章當中最可以去發揮的。但總體來說,內容還是稍嫌薄弱了一點。
鍾怡雯:我覺得這一篇他比較令人驚喜的地方是,他把學生證當成「我」,學生證不見了就表示自己消失了。照理說他應該是從這個方向去寫,因為他題目叫「消失的我」,但中間他寫了好朋友「張」父母親離婚之後,父親就消失了,我覺得有點兜不起來,因為消失很抽象,並不是太好寫,他好像內容不夠、事件不夠,所以把這個兜進來,變成有點勉強。但是他寫「張」父親的文字算是蠻好的,在後面結尾的時候,倒數第二行:「如果我找不到學生證,會一直消失下去嗎?」我覺得他一直沒有推新的東西,照理說,學生證寫完了之後,就要進入「張」,「張」之後可能還要有另外一個,最後稍微再回到學生證就好了,可是他又回到寫學生證,就變成中間卡了一段「張」,有點奇怪、有點單薄,然後他的文字也就是清清淡淡的。他們這一輩寫這種事件的時候,文字好像就差不多是這個樣子,只要把事情寫完,他就覺得夠了,文字上不太需要再去做多一點的要求,或是想像上的飛升,就變成停在一個層次上。
高嘉謙:那旻旻老師呢?
吳旻旻:這一篇其實我第一次有選,因為我覺得裡面有些想法很不錯,比如說「是你爸爸的我消失了,但我還是愛你」,或者「有些東西如果太久沒注意,就會消失的」,所以到底消失的是什麼?小小的生活經驗卻能觸及「學生」的意義、「父親」的意義,這些名實的問題,我覺得這個題材蠻好的。但後來沒有選,因為我覺得他想得不夠多。
鍾怡雯:寫得很淺就對了。
吳旻旻:他已經碰到了,但沒有再走下去。
簡 媜:究竟是實物上的消失?還是情感上的消失?還是一種聯繫上面的消失?其實都可以做各個不同面向的探討。
 
 
【三票作品討論】
 
高嘉謙:好,大家都看完了兩票的。我想要不要連同三票的一起講完,然後針對三票和兩票的,從裡
面選出前三名?
眾:好。
 
〈湖泊〉
 
簡 媜:這一篇其實講的是魚塭。他用「湖泊」而沒有用「魚塭」來當題目,顯然是用湖泊的意象。他寫的是親族裂解的故事,我覺得他寫得比較好的地方,是他並不著意於要去修復和和解,而是淡然處之。因為確實有很多家族、屋簷底下裂解的故事很難修復,也很難獲得和解,沒有和解之路,但在面對這種狀況,家族裡面的人也僅能找到一個自處之道。他結局寫得很好,顯然那個魚塭要放水,水放了之後有很多爛泥巴在太陽底下曬乾了,「秘密沒有藏在那裡,所有疑問仍然懸置」,他「撿起一塊石頭輕輕拋起,看著它不斷向上,經歷一個圓滑的弧線,然後落地,沿著凹坑的坡面一路滑至谷底,便永遠停在那裡」。當然這塊石頭可以是
個象徵,代表一個謎底、一些不解,或者是一個故事等等,就停在那裡就好了。雖然他不著力於修復和和解,但畢竟是一個家族成員,家族的存在,所以第三頁的地方寫魚塭要放水,顯然需要人力,所以他的二叔來了,要和他爸爸一起收尾,這段寫得頗為生動,具有小說的筆法和畫面。在前面他交代了二叔和小叔之間的嫌隙和情感上的撕裂,這時候二叔來了,顯然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他用「想不起來該叫他什麼」來代表彼此之間的疏離。到底應該要叫伯伯還是舅舅?親族之間的稱謂他也沒搞懂,他的媽媽在旁邊提示他,可是「他沒看我,我也沒叫出口」,他用這樣一個簡單的描寫,傳達出那種疏離、冷淡,這些細節地方掌握得還不錯。他並沒有大聲疾呼,我們應該要為上一代的爭執──不管是因為遺產,因為人情,因為經濟──去和解,他覺得下一代也沒有能力去做和解、修復的事,有些時候,甚至不一定要去修復,就讓他淡淡的一個傷口留在那裡,永遠留在那裡就好了。所以我覺得這一篇,是我覺得各個面向,在架構方面或敘述的能力方面,都展現出成熟度的一篇。
鍾怡雯:我看這一篇的時候想,終於有人看到人之外的自然,除了關注到自己還會關注到人,關注到大自然。我覺得它的好處──就像剛剛簡媜老師說的──是講家族,他寫得很淡,但若他單純寫他阿公的魚塭,這篇文章就會變得比較薄弱,他有一個家族在後面撐。但要寫到怎樣的程度,才會讓這篇文章的筆力是對的?我覺得他選擇了一個比較聰明的寫法,把家族的事情寫得很隱約,把比較多的篇幅放在外面,跟魚塭相關的敘述,包含寫阿公,寫他養了一隻黑狗,我覺得這是他寫得比較漂亮的地方。另外我覺得他寫整個魚塭的景,筆力拿捏得恰到好處。所以它跟剛剛那篇〈優し過ぎ〉,我一直在猶豫哪一篇應該是第一名。
吳旻旻:這一篇我給最高分,我私心非常喜歡它,因為我也在魚塭長大的。情景描述看得出他是真的待過魚塭的人,還有裡面的一些臺語,「狡怪」、「踅街」,他也用了很適當的漢字來寫。前面他寫童年經驗,因為小時候太無聊,坐摩托車的時候想像自己飛起來,玩水丟石頭的時候,也想到愚公移山、精衛填海,用想像打開現實的侷促。然後他寫了長輩們誰跟誰衝突、阿公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去做魚塭、這些叔叔為什麼為了錢吵成這樣,最後當他文章收在石頭拋起、滾落,也就是他現在回頭去看往事,看出很多不一樣的東西,就好像是看著這個魚塭、這個「湖泊」,而他心中的疑惑、叩問,彷彿就像是丟出的石頭,其實只不過是愚公移山、精衛填海而已,也許自己和這些人也都像魚,在泥裡頭跳不出魚塭;或是文章中提到的,裝在車上的魚,跳出去也枉然,也是乾死而已,大家離不開「湖泊」。我覺得他把前前後後很
多東西做了比較完整的扣合,呼應得很巧妙。而且因為「身體」主題很多,所以我看到這篇
會有點驚喜,看到不同的聲音。
 
〈關於父母、做愛與其他〉
 
鍾怡雯:我一直在遲疑要不要選這一篇,它其實碰觸到一個禁忌點,就是散文要寫到什麼樣的程度,寫到父母性愛的事情好嗎?當然這是站在讀者的角度來講,但站在作者的角度,可能覺得這件事對他的衝擊很大,為什麼不能寫?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要不要選它,最後還是選了。我選它的原因,是她除了寫隱私之外,他是由性而寫到愛,同時處理到這些問題,這是一個禁忌的題材,她對父母間的性和愛的敘述和思考,寫得很大膽、很直接。我覺得她的文字倒是一般,它的強度主要在於她思考的角度。而且我覺得這件事情對她來講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她記得很多細節,我覺得那些細節對小孩來說可能是很大的衝擊,或者甚至是某種心靈創傷,父母親吵架,她會不會被遺棄?後來發現他們和好了。就是說,她知道的這些事情沒有跟父母親有任何的交流,形成她個人的秘密,這個秘密就伴隨著她成長,她就是在這種狀態之下,長成了一個很「端正」的人。還有一點,因為她用比較平淡的文字去寫,而這種方式非常適合這樣的題材,假設她用很強的、下手很重的文字去寫,可能她思考的東西就會被掩蓋掉。我覺得寫得最好的地方是最後,她碰到了一個女生,覺得她碰她身體的時候,心跳了一下,我覺得這好像彌補了她童年的創傷。我覺得這寫得很動人。想想看,這麼一個有創傷的,對自己父母親隱私的事情看得這麼仔細,到最後要她學會如何去愛人,這件事情恐怕是很困難的。還有就是她對身體的這種感覺,結果到最後她寫的是這樣一個雲淡風輕,讓我鬆了一口氣。她結尾結得很好。
吳旻旻:我不那麼喜歡這篇的題材,但我覺得作者觀察力非常好。比如說她會意識到當她堂哥靠近她時,她心裡有一點不舒服,卻也開始有些期待。而這個好色的堂哥並沒有持續隳壞沉淪,後來長成了一個好人。我覺得她觀察到一些別人沒有觀察到的東西,一些被簡化了的東西。然後她父母的愛和性讓她很困惑,她不知道怎麼去面對,當其他同學都在期待戀愛的時候,她卻覺得不知道如何走向未來,如何跟另一個人建立一種親密的關係。我覺得她其實還蠻真誠地去寫一些別人覺得她可能不該說的話題,所以我認同這是篇觀察力很好的作品。
鍾怡雯:所以你覺得你不喜歡這個題材,但還是被這種題材吸引了嗎?你有讓她說服了嗎?
吳旻旻:嗯,後來我也是想,為什麼「不可以」說呢?
鍾怡雯:我一直在想說她寫的尺度應該到哪裡?就是寫父母親之間的事情,她可不可以不寫到那麼的盡頭?她有沒有別種可能同樣可以處理?
簡 媜:那樣的話,讀出來又不一樣了。
鍾怡雯:所以我後來還是決定投它。因為我一直在思考,如果這是報社的文學獎,那你可以想像她爸媽有一天看到這一篇文章,當然這是另外一個問題。
簡 媜:對,是另外一個問題。虛構與真實,我們不知道。
鍾怡雯:所以我就會從一個寫作者來想,如果她記得那麼清楚,她這麼想去處理這個對她造成的問題的話,對她來講是必須寫的。
簡 媜:其實在評審臺上,我不怕任何題材,但最後我要看你為什麼會選擇這個題材?最後把你這個題材寫成什麼樣的成果給我們?這一篇,首先題目「關於父母、做愛與其他」,其實很簡單,題目叫「做愛」就簡單了,當然其中可以內涵很多。她寫家庭的隱晦面,對於父母的那種性,簡直活在春宮實境秀裡面,這種東西真的很像「沾了蜂蜜的榴槤」、「泡了酒的生蠔」一樣,你天天餐桌上都是這些東西,真的是要把人逼得倒胃口。我假設她所描述的是真實,或離真實非常近的經驗,說真的我還真同情這個女孩子。她具有寫作的潛力,寫家庭的隱晦面,寫性的啟蒙,既強烈又驚悚,非常驚悚。是可以期待的一個學生。從一個寫作的技巧方面來看,這個題材非常適合往小說發展,因為散文和小說畢竟有它先天屬性上的不同,散文的作者和讀者有一種默契,那個默契是,我所描寫出來的內容,是跟我實際的經歷、現實生活的實況相當程度的靠近。也就是因為散文有這樣的內在屬性,這種約定俗成的屬性,所以當一個作者在寫一些對他來講太內心深處,或太隱密的傷口時,有時候會推不開,因為這是人的自我保護機制,他在下筆時會脆弱下來。可是當它是小說的時候,他自己創作的能量事實上就會轉化成可以打破一切的藩籬,可以暢所欲言,甚至可以恣意地去加重某一些因為文學上的要求而需要更進一步去描寫的東西。所以這一篇如果往小說發展,她就不會綁手綁腳。即便如此,在散文的寫作上,我覺得在這個年紀校園裡面的文學獎來講,她也是可圈可點的。尤其我很同意剛剛鍾怡雯老師所說的,她最後是從性到愛,前面主要是寫性,尤其是父母的性帶給她的傷害,可是最後她遇到一個女生,感受這個女生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這種描寫其實就是散文的味道出來了,小說不會去強調在一個下雨的夜晚,撐了一把傘,暈黃的燈光……這些都是散文裡要講究的,而不是小說要講究的。她到後來才回歸散文的質感,但她回來的還不錯,並沒有讓我們覺得不夠,或者是很倉促,尤其是那麼短的篇幅。後來回到愛的時候,她整個氛圍也是蠻好的,她不是在大太陽底下,或是明亮陽光燦爛的海邊,就是在下雨的、黃燈的暈黃的感覺,夜晚在校園裡面,然後撐著一把傘,然後她感到想要碰觸一個人的身體,這個部分很動人。唯一我覺得要挑剔的是,最後一頁第七行,「後來我遇見一個女生,第一次感受到她的特別是在。一個下雨的夜晚。」就是在標點的使用上有些小小的瑕疵,但這些都不妨礙這一篇是個很難得的佳作。
 
 
【散文組最終評審結果】
 
高嘉謙:我們就從這五篇來排序。排出前三名,後面都是佳作。
鍾怡雯:我們要討論一下嗎?還是說直接投?可以討論一下嗎?
高嘉謙:可以啊!
鍾怡雯:就是說一下大家想投哪一篇?
簡 媜:我基本上已經就是「魚塭派」的了。
高嘉謙:如果以三票的這兩篇大家已經有了共識,就可以在一、二名當中決定。
鍾怡雯:還是就第一名六分,然後六、五、四、三、二、一,依序分數打下來?
眾:好。
簡 媜:第一名、第二名有點掙扎……
高嘉謙:好,我們前三名都出來了!第一名是〈湖泊〉,第二名是〈關於父母、做愛與其他〉,第三名〈不毛〉。再來後面就是三篇佳作〈To be drunk, or not〉、〈優し過ぎ〉和〈消失的我〉。對於名次有沒有什麼問題?
眾:沒有問題。
高嘉謙:好,那我們這一場會議就到這邊圓滿結束。
 
 
 
小說組
 
地點:中文系會議室
時間:二○一七年六月八日15:00-17:00
主席:梅家玲
評審:王聰威、駱以軍、高嘉謙
記錄:羅雅璿
整理校對:林偉盛
 
【決選作品】
1.    打工仔
2.    戲水
3.    鏡花
4.    不再呼吸
5.    國祥
6.    摩娑的長浪
7.    寓言
8.    等待下雨的日子
9.    鮨戀
10. 騷動
11. 停電的道路
12. ㄏㄨㄣ
13. 藍色房間
14. 相框
15. 訪海的人
16. 頭疼
 
 
【整體評價】
 
梅家玲:首先謝謝三位擔任臺大文學獎小說組評審,今天是決審,也是文學獎所有組別裡最後的壓軸。小說組相對看的稿件字數比較多,評審工作辛苦,所以更要特別感謝三位評審老師的幫忙!希望今天的評審過程能夠很快地、有效率地完成。我們就按照既定的流程開始進行。首先請三位評審老師,就這一次所看到的十六篇決審稿件先說一個整體的觀感。另外待會評選的時候,可能每位老師還會有一些自己的標準,也請先大致地說明一下。駱老師先請。
駱以軍:我剛剛其實在路上跟嘉謙也有聊到一個感覺,就是一般這兩年去評其他的文學獎,大約都會覺得有兩三篇是很不錯的。所以選的過程很快速,兩三篇不錯,後面通常就是不知所云。但到臺大來就很頭痛!有的文學獎會要求第一次投票投六篇,我通常都會說,不用投那麼多,投四篇就好,這樣流程快一點。可是我覺得這一次的作品,叫我投六篇我都還投不夠。
梅家玲:你意思是我們的水準很高嗎?
駱以軍:很高!對!
梅家玲:程度都比較接近?
駱以軍:對,我覺得很有意思。就是路數不同,展現的多樣性也不一樣。比如說,年輕的女小說家林奕含最後的一個採訪的那個影音有說:「文學難道是巧言令色嗎?」或者「難道就只是語言上的一個幻術嗎?」但其實我心裡是不認同的。我不知道其它文學體類,但我覺得小說是一個死生的搏命。所以我覺得我看的時候頭很疼,看到這些天才小孩,那感覺就好像《水滸傳》裡洪太尉把石板打開,然後放出那一些妖魔鬼怪。或者說,這裡面的不同的作品就好像是各式各樣的「神奇寶貝」。以他們二十多歲的這個年紀,如何動員一篇短篇小說去碰到他們現在這個世代。裡頭當然有一些議題是一直持續的,比如個人的議題、性別的議題,也有很多是家庭暴力的問題。有些我不知道他的路數,有的真的很古典。所以我在看的時候,就會想在我二十歲的時候,有他們這些能力嗎?或是說,我有沒有辦法啟動這樣一種暴衝的瘋癲?或是痛苦的時候,我有沒有辦法用小說的文字去轄制它,或是跟它產生一個肉搏?這一定跟文字的操控的能力有關。這就變成我評分的一個考量。有一些我覺得真的是很不錯,那有一些我又覺得他沒把握好,可是暴衝出來的才氣很飽滿,所以我這裡面就有很參差錯落、不同的標準。但是整個過程我覺得,沒有選上的作品都還可以再討論。我在看的過程中,我覺得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第一名、第二名什麼的,而是我們自己也是寫小說的,我們就著這些作品,可以很像在讀「棋譜」,來進行討論。我的部分大概是這樣。
梅家玲:好,非常謝謝駱老師。因為評審都有紀錄,到時候會上網公開,所以待會在逐篇討論作品的時候,大家就可以更具體地說明對每篇作品的意見。這樣即使這位作者未必得獎,但若能夠給他一些未來寫作上可能的建議,對他們將會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接著請王老師說明。
王聰威:我第一個反應大概跟以軍大哥一樣,我也會想說我在他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大概會寫什麼樣子。事實上我更有資格這麼說,因為我一九九一年得過臺大文學創作獎,所以我想說只要寫得比我好的,就是比較好的,自己心裡有一把尺。但不幸的是,大家寫的看起來都比我好!這些小孩真的很厲害!我認為是一批很扎實的作品,實在是很難得。首先,它們在一個相對較高的水準,然後彼此的差距又很近,我想到最後不管決定是哪篇首獎,大概都不會跟第二獎差多少。也就是說,它們本身的扎實度很高,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小說技術,豐富性也很足夠,所以你會看到有比較像村上春樹的,或者是非常前衛的、先鋒派的作品,有各式各樣的變化。我認為這也理所當然,在這個學校的水準也應該要如此。但它的相反面就是,其實大家想的事情都很集中,因為都是非常純文學的作品,所以如果往好處想,基本上就是文學性質非常強,純度很高;但一方面,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有點一致。比如以其它學校來說,就會出現很多武俠小說、類型小說、電玩小說等,以水準來說可能沒那麼好,可是你會看得出他們會有一種「花團錦簇」的感覺。我不知道這一次投稿的人是誰,但也許大部分都是中文系、外文系或哲學系的。
梅家玲:這是說,這一次的作品學院性比較強嗎?
王聰威: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是學院性,但那一種集中度、扎實度確實帶給我這種想法。舉例來說,首先,裡面所有人都過著悲傷的生活,大概只有一兩個快樂的,多數角色都好慘、非常可憐。
第二,非常孤獨,裡面好幾篇都說他們只有一個朋友或者就交一個朋友就好,大家都沒朋友。現在不知道怎麼回事,年輕人很常上網、用臉書,可是沒有朋友。這種孤獨性是赤裸裸地表達。第三就是死亡,各種死法的,你不曉得為什麼要死,但就是一定會安排有人死掉。最後是同志,不管什麼題材都能跟同志有關係,我關心的是,它作為一個同志題材有沒有意義?或者說,即使你寫了同志題材,跟其他人寫的同志題材有什麼不同?我大概會從這些方面去檢視。因為所有的年輕寫作者都是踩在如駱以軍般的巨人的肩上,那他一定要看得比我們更高更遠。我會希望臺大的學生能夠做到更具體或更清楚一點。
梅家玲:嗯,好,謝謝王老師。接下來請高老師說明。
高嘉謙:我想相對兩位從創作者的角度看,當然看到很多很豐富的東西,我都很同意。如果從教學的現場來說,這一批十幾篇的作品,放在一個班來說其實很顯然就看出在文字的熟練度、技術上的操作,都達到一個所謂文學純度很高的階段,也看得出各自的文學養分的不同。聰威剛剛提到為什麼沒有那麼多其它的類型,我想會不會是跟初審老師可能具有的一致性有關?可能他們的品味都相同,就刪掉一些作品了。否則大專院校的文學創作不太可能這麼的一致,都是往一個方向主導,這一次是比較特殊。我覺得這一次進入決審的作品還蠻平均的。
梅家玲:好,謝謝。這是我們開始時一個初步的討論。下面就先投票,等投完票看票數狀況再進行逐篇討論。我們這一次原則上選六名,一二三名再加上三篇佳作,所以第一輪的投票就是每個人圈選六篇。等開票出來再看怎麼樣來進行下一步的討論。
 
 
【一票作品討論】
 
梅家玲:投票結果出來有點分散。唯一大家非常有共識的,是得到三票的16號〈頭疼〉。得到兩票的是2號的〈戲水〉、3號的〈鏡花〉、5號的〈國祥〉、8號〈等待下雨的日子〉、10
號〈騷動〉、14號〈相框〉。
高嘉謙:兩票以上有七篇,其實也滿集中的。
梅家玲:還有一票的,是1號〈打工仔〉、9號〈鮨戀〉還有12號的〈ㄏㄨㄣ〉。十六篇裡面有六篇是沒有票的。那麼這六篇我們是不是就是先略過不討論了?還是你們想再針對其中幾篇再說一兩句話?
駱以軍:不用不用。
梅家玲:好,那麼接下來我們就針對有票的部分逐篇討論。
 
〈打工仔〉
 
駱以軍:這篇沒有像其它篇那麼繁複或是多層次,但我覺得在這樣二十歲的小孩,用一個極簡的形式,其實很有現代性的感覺。用兩個出租客──這是臺北常遇到的──然後一個是失敗者,年紀比較大,因為自己挫敗,所以在公家機關流浪的時候,他的待人處事的態度就是比較鄉愿。可是另外一個是一個小痞子,家世不錯,可是兩個也沒有更多的背景說明,他就是很簡單的處理。但這一篇我覺得像是一個可以展開的長篇的第一章,他之後可以再繼續寫。這兩個人沒有任何關聯,沒有那麼戲劇性的糾葛和掙扎,可是他就是寫他們之間的關係。最後的結局我覺得也不錯,兩個人都是殘缺之人,都是這個世界上某種的失敗者,互相其實並不那麼喜歡對方,可是最後就在一個很奇怪的狀況,他送他去機場。然後透過這個人的眼中來看這個打工仔要出國,然後最後他們的一個擁抱,這個我覺得人情世故處理得很好。當然我會放棄是因為其它還有很厲害的,但這一篇文字上不是那麼有一個套路,我其實是故意投他。
 
〈鮨戀〉
 
高嘉謙:這一篇其實就是一個純粹氛圍的處理,一種很精細的日本食館的營造。我並不覺得他在主題上或者在整體的開展上特別強,只是在一個六千多字的篇幅當中,很精細地在模擬日本美學情調,乍看下有一種可以被抓到的感覺,這是我挑的一個特點。當然這個特點,類似這樣很精細的文字,在〈戲水〉那一篇也有看到。學生在他閱讀經驗中調動某些資源,經營他的文字,模仿某種風格,或者模仿某種氛圍的寫作,會有亮眼的感覺,覺得他好像成功抓到了一個感覺。這是我挑這一篇最主要的一個原因。
駱以軍:我也想講一下〈鮨戀〉。這一篇我覺得我沒投他,真的是好的作品太多了。這個小孩真的很棒,包括處理一個日本式的死亡之後的儀式,然後他的細節寫到沒有任何敗筆,非常好,但因為現在其實有很多很棒的廣告都拍得非常美。其它有些篇章碰觸到的東西其實更陌生或是更粗暴的,那這一篇還有〈停電的道路〉雖然我沒有投,但也真的覺得如果是在別的學校會是個一、二名的作品。
高嘉謙:〈鮨戀〉的優點自然是非常呈現出一種明顯的日本的空氣感,像是文字的精密,或者那種清清淡淡的氣氛。可惜的是,對於美食的描述應該要寫得很好,比如你看《深夜食堂》,不管是電影還是漫畫,你就會覺得好吃到不行。
駱以軍:我也覺得他可能是看了《深夜食堂》。
高嘉謙:我覺得這個對作者來說太難了,要寫到這種水準,就要像川端康成那樣,你才會覺得又美、好吃、又悲傷。相反的,我們等一下會討論到的其實是年輕人比較會寫的,就是那種強烈的情感、密集的文字,濃縮的壓力。這一篇就可能要對日本的食物真的有體會、真的愛好,才會寫得出色。
梅家玲:那表示說這一篇其實是有後望的,只是現階段可能還有待琢磨……
高嘉謙:我覺得以這種技術來要求自己太難了!
 
〈ㄏㄨㄣ〉
 
駱以軍:這一篇我滿喜歡的。不過我本來很不喜歡,因為他最後的結論是要「戒菸」,我本來覺得不會投他。
高嘉謙:他意思是說明天再說,他不會戒。
駱以軍:但是我後來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再看的時候,我覺得我會要投他,因為我覺得這個小孩在這個階段寫出來這樣的作品,將來是做好準備要寫長篇的,他的每一個細節都它塞得非常滿,這其實是長篇寫作很穩定的基本功,他不會像一些小孩是靠一個年輕的感受性、光影的跳躍,或者一些電影感的東西,他不是,他是很扎實的,比如:「石銘家中那尊李府千歲面粉而鬚黑,其鬚茂盛蓋過嘴巴,而頭冠繁美又有紅彩球附於其上,這下李府千歲的臉只能看見那副半開卻威嚴無比的雙眼,好像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心思。其身披金銀線交織的橘龍袍……」這種是很寫實主義式的、基本的耐煩。他寫到一些場景,我覺得寫得都不錯,譬如寫他太太,年紀也不小了,結婚週年時穿了一個洋裝,然後弄得很「妖嬌(臺語)」,然後他也不行了,也不知道是不行還是說……他就困在「煙」這件事。那「煙」這件事他後面有一段寫得很好,就是他走到里民中心的土地公廟的土地公廟,「香爐只剩中間那隻最大根的香,像隻無敵霸的雪茄,氤氳了廟裡的紅燈籠。他添了一百塊的香油錢,拿了香在葫蘆狀的瓦斯爐上點著。」很多細節都是非常寫實主義,把動作、情境都照著寫。然後他這裡有很漂亮的一筆,就是他突然在這個土地公廟,看到一幅大幅的「黃山峰巒雲霧圖」,但這個是仿冒品,「遠處幾棵松樹被霧氣蓋成朦朧的墨影,像是國畫大師隨手一染而出的松畫。石銘呆看著這幅普通甚至可以說被日曆印刷廠用到有些浮濫的黃山照片,他腦海突然浮現一種說不出的嚮往和鄉愁。」那突然我覺得看起來好像屬於身體上的「初老」,或是說「將要老」的一種「生不知趣」,一種沒有生趣的感受,或是跟這個世界好像……因為他們都是一種勞動者,他寫這種勞動者好像沒有辦法去銜接好家庭的關係,或是婚姻的關係,他好像在這種狀況裡一直是藉著什麼在連結,可是他後面就寫到他在山裡面這一段的過程,我覺得這一段都寫得非常好,寫一個仿冒的山水畫裡的山壁,松樹糾結,他手摸著,然後最後寫到他在這個廟裡面感受到那個雲霧,那種廟的神明也在抽煙的感覺。當然最後他又掉回那種家庭連續劇式的狀況是個敗筆。它大概是我的三、四名左右。
 
 
【兩票作品討論】
 
梅家玲:我們一票的部分討論完了。接下來談兩票的。
 
〈戲水〉
 
高嘉謙:我覺得這一篇寫得很好,很明顯就是將古典跟現代交織在一起,就好像我們人生在過的是一種古典戲曲的生活。從這個角色來看,他顯然沒辦法離開過去在劇校裡面所受的戲劇教養,但又隨時會去反省自己的人生。我重覆看還是覺得他很厲害,因為整篇小說的破綻很少,看不出有什麼缺點,是一篇精心設計、從頭到尾控制力都很強的作品。但是裡頭的哏其實是老哏,從男女主角的情感變化或者情節的發展大概可以猜得出來,男的一定會娶一個很糟糕的人,那個人就是會搞外遇之類的。不過結尾稍微有一點比較不一樣的,這個男的最後決定「我也繼續搞外遇」,然後跟太太「各玩各的」。這對於「古典」而言,我覺得其實是一個反諷,反諷這現代社會就是這樣,所以我覺得結尾是有趣的。此外,他在描述一些有關戲劇的地方,比如幫他畫新娘妝時,他想像的是他在上臺時的戲妝,我不知道他寫得真不真實,但對我來說,因為我對這種戲劇沒有很熟,是外行人,我覺得這很吸引人。如果跟〈鮨戀〉來比,我會覺得這篇在寫這種細節上是比較有力的。
梅家玲:好,謝謝。嘉謙老師。
高嘉謙:我跟聰威的想法有點接近,就是一個古典元素跟現代小說立體的結合。在文字上,他寫得很細緻也很老練。但讀下去的感覺當然還是會有好像讀白先勇〈遊園驚夢〉的那種今昔交錯,鋪展情感的張力。其實裡面調動的這些戲曲環節,其實並不是那麼難找到資源,好比他用《白蛇傳》,這很容易。
駱以軍:對啊,他那個老婆正宮就是白蛇啊青蛇啊。
高嘉謙:對,他講「青衣」這樣的一種舞臺的造型,跟舞臺的這樣一種角色,其實在畢飛宇的小說好像已有過類似的描寫。這種元素的調動好像太容易有一些太相似的東西了。但是不管怎樣,如果以學校同學的表現而言,我還是看到他在文字上的一些基本工,才有辦法如此調度。所以我是以這樣的理由挑選這篇。
梅家玲:謝謝。以軍老師要不要說幾句?
駱以軍:這一篇真的很厲害,也是在我的割愛之列。那我沒選他其實還是像剛才嘉謙提到的,比如說都白先勇的哏,或者其實我覺得也像以前袁瓊瓊寫過的小說〈滄桑〉。我這幾年看某些青年文學獎會看到很怪的一個現象,就是有一類型的高中生,他好像不太看我們的小說,可是他會模仿白先勇,而且模仿得非常「白先勇」。我後來沒有把他拉到我的前六名,還有就是我覺得他在一個短篇的篇幅裡處理太多個段落,就是太多的狀態了。比如說像剛才聰威講說那男的也去偷情,你說你找不到敗筆,其實我覺得敗筆就是那個經理,他早就知道了。好像這個「白娘子」,嫁給他老公的這個女的,好像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我覺得這裡面他想像得太簡單了。那當然他又設定了這個「白娘子」,他細節寫得非常好,可是你看《紅樓夢》寫到黛玉是完全不見形容,就是不用去寫這個怎麼描述……把那個白娘子寫得非常好,可是那個青玲他的部分寫得很……我覺得有幾個段落是非常美,比如說在游泳池,他跳下去,那一段我覺得非常美。可是我覺得他後面寫一個他們老了以後劇校聚會的狀況,其實他這個地方又露了一手他的基本功,可是在這個裡面,我覺得……
高嘉謙:多了是不是?
駱以軍:對,所以我就把機會讓給其它篇。
 
〈鏡花〉
 
駱以軍:我覺得如果我看到太多模仿,比如說太多模仿我或是王聰威、童偉格的,那我反而就會出現一種倒過來的想法,就是這種正統的、古典的、中文系的感受性、感性的能力要滅絕。但是我覺得這一篇非常難得,很像我有時候在潮州街,那邊有一個昭和町,附近有一些廢棄的老的古董店,裡頭有一些假山其實極寫實,它會在一個材料上,比如說田黃石,或是一個雞血石,甚至有的就是岩晶,就是一種假的礦岩上,它就雕了梅樹,雕得密密麻麻的,還有古典的湖、亭臺樓閣、遠山近水……,這是一個中國式的一種想像,你在某些青瓷上面也會看到。但是〈鏡花〉這一整篇,你看他好像寫得是一個很現代性的東西,是一個雙胞胎姊妹,然後姊姊出家了,及姊姊死前的這段時間。但是我覺得他寫那個山裡面,他也不是放大寫,也不是像井上靖寫〈冰壁〉那樣寫山的恐怖跟無限,他那個山景其實就像你們剛剛在講上一篇裡面那個戲曲裡面那個套路,其實他這裡面我覺得他對國畫的某些布局,很多段落寫得非常美,很細緻地處理,我都覺得我在二十幾歲沒有辦法。他寫山的變化,比如說「我從小尼姑手上接過白梅,覺得入手的是一截雪白的女人胳膊,花瓣上的甘露仿佛有著活死人肉白骨的魔力,在潔淨的枝椏上滋潤出嫩滑的肌理。這是有溫度的女人的血肉,散發著淡淡清香。」其實這是很難寫的,寫一個很年輕的女孩,然後他們講的是佛僧道這些空靈的話語,這個不小心很容易會寫得非常的裝腔作勢,但是我覺得他都還好,他會說:「飛蛾不屬於山裡」、「這麼說的話,我們也不屬於山裡吧。」弄了半天好像其實他們兩個都是不該存在的,好像他只是一個暫有的現象。然後他在處理這種感覺的時候,他寫很多在山裡面走動、移動,帶著姊姊,然後他這一段我覺得寫得非常好:「打開窗,發現夜裡又下了一場雨,被夜雨洗刷過的天空格外澄淨,山櫻也艷到了極處,而在山櫻後方,遠遠可望見注入豐沛水量的山澗比往日更加靈動。我想把裝了飛蛾屍體的水盆拿到外面傾倒,然而低頭卻望見飛蛾在自己的面容上飄浮」──這很「川端」,是川端很會寫的──「我以手掬水灑向土壤」,他要把那個水潑出去的時候,寫得都非常好,那個蛾要被水的弧線倒下去,他感覺蛾變得更透明,這些都寫得很美。他的處理都是很古典的,「一陣風吹來,花瓣微微一顫。又一陣風來,花瓣再一顫。那花瓣始終以一種欲落而未落的姿態繫在枝頭」,他很會感受到這種很國畫的,或是很中國古典的,用我們這種受西方小說訓練是不太達得到的。你看他後面寫到他已經到了山腳,那最後一段也寫得非常美,雲被夕陽染得更紅,然後他到山腳他看到火葬場那些小尼姑捧著他姊姊的骨灰返回庵堂。可是又隔了一個山的距離,然後又是這種山暗影下來,天暗了,山影又成了另一個光影,然後他看到他們像螞蟻一樣在移動,然後他想要分辨姊姊的骨灰在誰的手上,卻怎麼看不清楚。
高嘉謙:寫得很好!
梅家玲:而且題材也很特殊,一般小朋友大概很難會碰觸到這樣的題材。
高嘉謙:它很精細,像以軍講的,就是真的一幅國畫的一個開展,那個氛圍、景,情與景的交融;然後文字上也有一種很古典的,又或者很優雅的情調跟韻味。我很同意你講的那些細節,我都覺得很多文字處理得很漂亮很好,只是我很好奇他為什麼就會構築一個尼姑跟一個姊妹的故事?我很好奇他在寫這個文章的時候,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個東西蹦出來?
駱以軍:這種我覺得通常如果是在比較開放的文學獎,我都會以為是陸生。
高嘉謙:但是這用法不太像,我覺得陸生好像不會寫這種文字。
高嘉謙:陸生文字好像比較不太像這樣子。
駱以軍:所以可能臺大中文系裡面還是有……
高嘉謙:也不一定是中文系的啊!
駱以軍:有妖……
高嘉謙:妖氣嗎?
駱以軍:不是妖氣,就是會存著這種……古老的東西吧!
梅家玲:古老的幽魂在這邊突然地冒出來了!
高嘉謙:我覺得這篇文字實在太好了,這種好其實不是寫生,而是像中國畫一樣。中國畫基本上不是寫生傳統,比如要畫黃山,中國畫的畫家可能會遊歷過,但不會像西方人一樣拿著在那邊作畫,但他會記得那樣子,然後多半是在自己書房裡面作畫。在畫的時候,他會用書法的筆觸去畫,運用毛筆的特性,所以其實不太是實體的寫生。剛才駱以軍大哥講的那一些我都同意,可是那些東西都不是觀察來的,我認為都是作者憑著某一種文學上的訓練,或者讀過什麼厲害的東西,然後自己轉化成那種想像力進行構築。因為它整體表現得十分完美,而這種完美是不可能存在的,你會發現在小說中,山裡面好像沒有蚊蟲那種感覺,非常乾淨。最會寫這種的就是《未央歌》,裡頭的場景就是非常乾淨,你會覺得昆明怎麼那麼乾淨,都沒有蟲害之類的。這篇也有這種狀況。我覺得如果作者再極端一點,也許就會像谷崎潤一郎。比如女尼姑後面突然走出一個男尼,或者幫他送的不是尼姑而是一個男的,就會覺得有一點像谷崎潤一郎,或者《聊齋誌異》,你會覺得他遲早要變鬼,但沒有,他就把它結束掉了。對我來說,這篇的魅力是在這個地方。
梅家玲:謝謝。待會兒整個討論完名次出來,我們再來看看到底這位作者是誰。我也很好奇!
 
〈國祥〉
 
駱以軍:這篇我也是有點故意投給它的。我其實在投它跟〈等待下雨的日子〉都是有點故意投的。那當然比起〈等待下雨的日子〉,或者我剛剛講的〈ㄏㄨㄣ〉,或是比起其他的各篇,它比較單薄一點,就是他寫得很陰性,如果剛剛那一篇是水墨畫,然後也有畫一些很紅的,很像整塊是壓縮在一個雞血石裡的一個精密雕在裡面。那這篇就很像是一個很細的玻璃管在吹那個彩。是滿有意思的,他們在一個已經下課後無人的教室,然後他是一個gay,跟他的好朋友去找那個他喜歡的男生的座位。當然這裡面就也有一些比較青春期小孩在關於gay的……他不是那麼懂同志小說,我覺得他比較直觀地在他的狀況裡,然後他就發些牢騷,那些牢騷當然都很瑣碎,就是說「gay是最倒楣的」等,包括說講到他的爸爸不在──他們好像都會處理到這些,像〈等待下雨的日子〉也有這個問題──就是他在處理「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子的人」、「為什麼我會變現在這樣子不幸的人」,一定就是我後面有一個殘破的家庭。他這裡面其實本來處理的我覺得滿糟的,就是他爸有給他一個籃球,那他是一個不打籃球的,他是一個比較陰性的男生。可是最後的結局是他好像受到媽媽的傷害,他媽媽大概把跟爸爸婚姻破裂的憤怒很激烈地加在他身上,後來他離家出走,有點類似白先勇《孽子》式的經歷、遭遇,他到了一個感覺是足球場的地方,然後遇到一群老gay過來,像個幽靈一樣。這些段落其實寫得很不錯,但是一樣也是白先勇他們那個時期的gay,而不是紀大偉這些寫吸毒趴的、同志酒吧裡的、電音的,他不是,他還是一個很陰柔的,很傳統的那個學校裡的gay的感受。但是很怪,本來我覺得很糟糕的是,後來,他又去那間教室,然後找到他和那個男生的櫃子,然後打開來拿到一顆籃球,本來我覺得這太糟糕了,怎麼剛好也是一顆籃球,可是他這一段寫得很好,他很有耐性地寫「我抱著那顆球,慢慢回過頭」,然後他就「我不記得自己做了幾個夢」,這個結尾寫得你會覺得這個gay的悲傷或少年的煩惱,就好像抱著一顆球,到這個時刻,好像這顆球也不是真的,也是別人的。
梅家玲:謝謝,嘉謙老師。
高嘉謙:對,我的感覺多少也跟以軍最後讀到那個段落,就是那種情感的張力,那種寫同志議題的處理方式,是比較早期時代的那種氛圍,尤其是讀到後頭。我開始看到題目〈國祥〉,用一個人的名字為題,覺得是一個沒什麼想像力的構設,可慢慢讀到後面,娓娓道來的感覺,突然就想到白先勇〈樹猶如此〉裡面那個也叫國祥,對不對?就是有那種味道,就是談相知情誼裡面一種很微妙的、很內在的某種情感的一種鋪陳。所以在這樣子的面向上,覺得他比較特殊。
梅家玲:謝謝。那麼聰威老師有沒有什麼意見?
高嘉謙:我沒選就是因為它就是一個比較傳統保守的題材,最後就是青春期的同志高中生很可憐。給我的感覺是這樣子。
 
〈等待下雨的日子〉
 
高嘉謙:它是一篇短而技巧高超,而且主題很集中。這篇其實是非常寫實的,是一個傳統的寫實,就是講某一個人的一生中有一個這樣的故事,他把這個故事妥妥當當地講完,然後在最後稍微點醒你:「啊!這就是一種人生的教訓」。整個結構很完整,也沒有很多人物,所以能具體處理。我覺得這位小說寫作者本身已經很有信心了,而且有能力將角色不同時期的人生片段結合在一起。它不會是我覺得很好的作品,因為它沒有那種強烈的、好像把你的腦子重洗一遍的力量,但是一個很妥當的作品。我有疑問的部分是,他最後跟老人的部分非常感人,可是這跟他小時候是什麼樣的人,最後會變成做電話詐欺這一行的,然後又露出這樣的感情,其實我覺得寫得沒有那麼具體。好像很理所當然,他有個悲慘的童年,所以長大後一定會變成一個詐欺犯;我有一個悲慘的童年,所以我長大之後就跟人家亂搞。我不曉得是不是短篇小說上很難處理這件事情,他顯然沒有更多空間去把那個連結寫得更好,把過去的人生什麼樣子、現在的人生什麼樣子給並列在一起,那也許很多地方我必須自己想像。我會覺得這是比較弱的部分。
高嘉謙:我看這篇文章,文字相對來說很簡潔、相當的節制。在五千多字有限的篇幅裡,所謂「等待下雨的日子」要營造的那個憂傷的氛圍,我選這篇就是在一個氛圍跟一個節制的文字的掌控當中,所營構出來的一個整體感。
梅家玲:謝謝!以軍老師呢?
駱以軍:我同意剛剛聰威講的,其實我覺得這個小孩如果再稍微修補一下,其實這一篇出去外面是可以拿大獎的。這小孩是太聰明、太知道了,可是我會故意壓一下他。我看的時候其實也被感動到,他寫的很多段落處理得都非常好,不會像〈戲水〉或〈鏡花〉長得太多是不符合需要的器官,可是這些或是〈ㄏㄨㄣ〉我反而會鼓勵他們的不完整。這一篇他非常聰明地做了一個漂亮的二轉跳、一個迴轉跳,就是詐欺,然後他寫那個段落也都帶得恰恰好,像他的叔叔──就是他媽後來的老公──把他丟到水裡那段,寫得很像大江在寫他小時候差點被淹死,在水裡的感覺。然後寫詐欺的部分也不會像剛剛的〈鮨戀〉那樣,我想要寫一個專業犯人,就要做一個這方面的大量細節的炫技,他詐欺好像就是像聰威剛剛講的,需要「腦補」,就好像他很自然而然帶過去,你就懂他在玩什麼了。大概是這樣。所以我還是會想故意把我的分數配給其他篇。
 
〈騷動〉
 
高嘉謙:其實這篇我讀了幾次還是讀不太懂,坦白說,它就是很前衛的作品,我自己給它「腦補」的解釋是,它是一篇後設小說,是在談散文跟小說如何構成,作者用一個社會事件去談這件事情。所以它有非常多不同的肌理,有用像散文式的、報紙的新聞,然後有用王文興老師的作品,然後又用這種說話的語氣……整個讀起來的那種拼貼式的感覺非常嚴重。我覺得作者是在用這篇小說來談,如果要寫一篇文章,是如何運用各式各樣不同的文字來完成。他透過一個人的自殺事件,想要依此來發動一個恐怖行動,這種作法其實很像法國新小說派,他們會用一種比較傳統的類型小說的樣子,然後再去進入一種比較前衛式的寫作方式。我覺得這篇的問題在於,「我們的計劃是指向普遍性的文學獎制度,只是剛好以臺北文學獎為例」,這裡有點小心眼。我覺得作者要談文學或寫文章這件事很好,人生如何受到文體的影響,受到寫作的影響,這個部分也很好,甚至要用炸藥、用恐怖行動,我覺得都很好,但目的竟是為了這個,我覺得很小心眼,實在是不用到這種地步。而且到最後居然講,這事實上是一個象徵性的演出而已,「煙火施放的要點則在於觸犯律法」,我覺得如果要寫就要寫得像村上隆那樣子,真的死很多人。
駱以軍:這是一個很大的題目耶!
高嘉謙:對!它是一個很大的題目,但最後處理得有點孩子式。
梅家玲:這個不曉得是不是中文系的學生,居然商偉也出來了!
駱以軍:我就是因為恰好也看了那本書,我覺得他這種帶法就是一個學霸,可是我不覺得他有把那本書讀得仔細。
高嘉謙:這是這篇文章的一個毛病,看起來他意圖調動很多的文論,或是閱讀上的某些思辨這是我開始一看到也覺得有點意思的地方。但也如同大家讀到的感覺,有些地方沒有讀懂他真正想要呈現的,尤其他在如此短的篇幅當中,到了第十第十一頁大量地羅列,幾乎就把一般看到這些文論的觀點直接的複製,其實沒有太多消化的處理方式。如果這是一個長篇小說,也許還可以容許中間有一部分如此操作,但那得是長篇的格局。他卻在短篇當中直接地搬演,我覺得這是一個滿大的問題。雖然,這個作者是很有意思的,他的整個思考跟他的閱讀,到底怎樣的一個觸動的思考點,讓他會這樣子來處理,會思考這些問題,這是我比較好奇的。而且他一定追蹤了黃錦樹思辨的路數。
駱以軍:我覺得如果我是在貴校開一門小說課,我猜這個小孩可能會是班上程度最好的。他最清楚知道現在的文學現場是什麼。這篇裡頭有很多……包括從邱妙津自殺,拉到我的書,拉到賴香吟的書,他這個都太簡單了,這會是很大的問題。比如說錦樹提到的「抒情傳統」這件事,又跳到商偉,商偉講的是晚明當時的整套儒家的話語系統全部作偽,就是真實性的使用已經沒有功能性了,所以整個《儒林外史》啟動的就是大家如何在一個好像傀儡般的假語言裡面交涉,或利益交涉、或情感交涉,或是階級交涉,這些都是非常難的。因此,我反而會出現一個對臺大聰明小孩的防備,就是你太聰明了,然後你碰到的都是這些最聰明,這些搞小劇場的,搞社運的,搞同志論述的,你其實身邊是這些人,而其實你根本沒有展現任何一個基本動作。他的閱讀應該是比其他小孩讀得多,夠用功,也比較知道靠近一點的文學譜系的爭議性在哪裡,但是我覺得你這樣來參加一個小說獎,其實我覺得是欺負人家的,我不會投他。他其實很棒,他絕對是個天才,可是你要搞一個恐怖行動,人家大江寫《再見,我的書》,他裡面是一個很複雜的布局,他們是真的跟薩伊德他們在想要怎麼推翻整個資本主義,是很複雜的一個架構。
高嘉謙:他要對付的是文壇的人,而且是文壇的某種機制。
駱以軍:對,可是我覺得他也不了解真正的傷害在哪裡。
 
〈相框〉
 
駱以軍:這一篇本來不是我的菜,我一開始看到就很設防,因為一看就是村上春樹,在於它突然出現了兩個元素,一個是帕契爾的女孩,一個是看到鯉魚的表弟。不是說不好,同樣像對剛剛那篇,我就是覺得說想要把分數分給那些很扎實的基本功的。本來我覺得他寫到帕契爾的女孩確實是很村上春樹,雖沒有處理得很好,但是後來他反而是處理成做了一個夢,他們兩個一起在躲避被鯉魚追殺的段落,我覺得寫得太好了,我覺得光這一段我就要投給他。就是他寫他跟表弟兩個在夢境中,很像「攻殼機動隊」,一個很像遊樂場或是城市的壞的黑暗空間的所在,可是他突然轉過頭看到一張剪報,就是「伊拉克漁市場日前鯉魚行情暴跌」,在這一段我覺得他跳得太好,太王文興了!最後又回到一個鄉下的「辦桌」,然後在「辦桌」的過程他表弟又有一點「起乩」,然後他突然又出現文章前面的那種詠嘆調:「路德維西.梵.
貝多芬因為慢性鉛中毒,在寂靜的世界中死去,你永遠也無法想像他受怎樣的寂寞所苦,就
像你永遠無法想像天生失明的人如何擬測符號、天生失聰的人如何記憶語言。」這一段我覺
得都寫得很不錯。
高嘉謙:我覺得這篇的人物、情節都非常豐富多采,所以整個讀起來是充滿了驚奇。因為他到處轉來轉去,什麼東西都寫了,我讀了基本上是沒有什麼邏輯可言,我覺得他唯一的主軸就是這一批作品共同的特徵:第一個就是非常的孤獨,因為他沒有朋友;第二個就是他會出現很奇怪的死亡,比如說他的表弟小東跟小湯是雙胞胎,但就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個小湯就算了,為什麼你一定要有個人死掉?我也同意整篇最弱的地方就是帕契爾女孩的部分,我認為他是忍不住不寫,人的心裡都會有抒情的、柔軟的部分,他在寫的時候心裡的狀態就是,我一定要寫一個柔軟的東西在裡面,所以就把它寫出來了。
高嘉謙:我沒有特別選,就像聰威提到的那個轉來轉去的邏輯性,我沒有讀得很暢快,然後唯一看到的那個連結,可能就是那個音樂元素的前後呼應跟有趣的展開。但整個故事找不到邏輯性,這是我沒有考慮的原因。
 
 
【三票作品討論】
 
梅家玲:謝謝!我們進入到最後一篇了,就是三位都投了的〈頭疼〉。
 
〈頭疼〉
 
高嘉謙:文字很成熟,結構也非常乾淨、俐落,剪裁也很得宜。我很喜歡它最後那個剪裁,被爆打一頓後,他還去洗頭,有一種洗練感。爺爺奶奶的部分跟他的墮落生活的描述,都寫得非常好。但是這篇的問題在於,我不太曉得爺爺奶奶跟他的墮落生活是怎麼連結起來?好像年輕時受了一些挫折,到了年紀稍微大一點之後,就會變成很奇怪的人。第二個就是,因為她後來是跟一個長短腳的男生在一起,她按了門鈴,進了那個男生的宿舍,然後就跟他上床了。依女生這個描述來說沒問題,因為女的本來就打算說,你要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讓我住一晚,所以她就跟他做了。但這個長短腳的男生為什麼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只是單純因為有個女孩子投懷送抱?這個長短腳男生的描述就變得很扁平。
駱以軍:這篇大概就是我的第一名。我覺得,如同剛剛在講的,就是你二十多歲,你在操作你的文字,你用你的文字能佈局到什麼地方,那這一篇是筆力窮盡了。我突然會覺得又好像在講那個水墨畫,我覺得他的筆一進去就是帶筆畫開,非常有力道,直接到位,寫性的那些段落,寫到那麼的動物性,斷肢殘骸,然後都是感覺派,寫得很美。我覺得他其實不是一個故意要去處理家庭傷害、暴力,當然他主要是「頭疼」這個無來由的奶奶會一直K他,但是他寫的很多語言,比如「她做夢,夢的型態常常變,夢來夢去,她發現有三種夢纏著她,繃著腦門不放,悶又緊,濃得化不開;一種是過往經驗的重現,稀鬆平常,就是夢回從前;另一種是把從前的好多小記憶球打碎,重組成一台酷炫拼裝車狂飆在憤怒大道上,十天中有七天,這種夢境流進她的意識裡。」他關於夢的部分寫得超好。「這類夢有其風險,如果今夜她的自主意識硬了些,拼裝的零件組會在某一瞬間穿了幫,不合邏輯,器官移植不合的紅燈嗶嗶叫著,好比無限速的高速大道上,……」他在處理這些過場的這些話語的時候,他不會是廢話。然後剛剛講到她跟一個長短腳之間這種,不是愛情,而是一種肉體的依偎,我覺得這寫得非常浪漫,很像一些歐洲獨立製片的電影,有一部《維多利亞》,這整部片看下來你一直在擔心這個女孩被他們輪暴,可是也沒有,很奇妙地過了一個夜晚。而聰威剛剛提到的問題,其實她在那個男生宿舍裡也不是跟很多個,其實只有跟一個。而且他前面也鋪了哏,就是他在下樓梯的時候剛好看到那個長短腳抱個紙箱,那一段他們兩個錯身而過,然後那個男的好像表現出他跟所有跟她上的這群正常的、充滿生殖氣味的男生是不一樣的,那些他們都同樣好像某根弦的音沒調好的同一種人。
高嘉謙:都是有缺陷的。
駱以軍:對,所以我覺得他寫得很美。他最後在那裡面親吻他的腳,然後性愛的場面,我覺得寫得也都很恰到好處,不會故意想要變成像李昂或變成像駱以軍,他就帶得剛剛好。整體來說就是一個天份非常高的寫手。
高嘉謙:對啊,從文字來說絕對是高手!因為寫性的那些部分,其實都不是只有那種張牙舞爪的情慾,它是一個活力。我覺得在看到這麼多年輕的寫性的議題當中,他的文字的那種敏感度跟拿捏其實是很精準的,也有自己的腔調。尤其結尾很好,整個結尾的文字精準而漂亮!在這十幾篇當中,這篇是整個文字操作,結構性駕馭得最精準的。我覺得這篇算是很難得的一篇。
梅家玲:謝謝。有票的作品可以說都討論完了。接下來就直接投票,第二輪我們還是投六票,但是要排出名次來,最好的六分,到時候我們加總分數愈高,名次就是愈前面的。
 
 
【小說組最終評審結果】
 
梅家玲:我們來揭曉投票結果。看起來是還滿有共識的,譬如說我們的第一名當然就是眾望所歸,16號的〈頭疼〉。第二名是3號的〈鏡花〉三位統統都是投五票,。第三名是14號的〈相框〉。接下來得票六票的是〈等待下雨的日子〉,五票是2號〈戲水〉,四票是12號的〈ㄏㄨㄣ〉,〈騷動〉得了三票,〈國祥〉得了一票,其他就沒有票了。按照分數排下來,第一名是〈頭疼〉,第二名是〈鏡花〉,第三名是〈相框〉。再取三名佳作,就是〈等待下雨的日子〉、〈戲水〉跟〈ㄏㄨㄣ〉。不過因為〈騷動〉跟〈國祥〉,也都有票,大家覺得我們需要增加佳作嗎?
還是就取三名佳作?
高嘉謙:三名就好了!
駱以軍:對。
梅家玲:好的,謝謝大家,我們這一場會議就到這裡圓滿結束!
 
 
 
劇本組
 
地點:中文系會議室
時間:二○一七年六月五日09:30-10:30
主席:汪詩珮
評審:汪詩珮、汪俊彥、施如芳
記錄:蔡昕容
整理校對:林偉盛
 
【決選作品】
1.    黃楊木梳
2.    若娘
3.    粉er
4.    於是又寂寞了
5.    自由式,撕裂傷
6.    珍珠衫
 
汪詩珮:決審會議開始。三位評審手邊都有初審意見,大家先看各自的評語跟所勾選的劇本。待會是不是把「戲曲劇本」跟「戲劇劇本」分開討論?因為這兩種劇本形式跟體裁都不太一樣,我們先討論戲曲類,然後再討論戲劇類。戲曲劇本有〈黃楊木梳〉、〈若娘〉、〈珍珠衫〉。
我們先討論〈黃楊木梳〉。
(按:以下僅列三部得獎作品的討論)
 
 
【三部得獎作品討論】
 
〈黃楊木梳〉
 
施如芳:〈黃楊木梳〉我給比較好的評分,因為它在情節上的經營比較多,這是我所看重的部分。我思考的點是,對於年輕人說故事我們到底要鼓勵他什麼?我覺得〈黃楊木梳〉的筆觸很活潑,雖然有些地方以我們來看稍嫌幼稚,尤其對配角的安排,很是年輕人的喜好,但是在主戲的部分,人物還是蠻完整的,懸念的營造也都有在情在理的落點。不過必須承認,前兩天再重新看一次的時候,我會有些掙扎,因為以戲曲的功力來講,本劇的詞彙輸〈若娘〉很多,〈若娘〉的筆法是比較世故的。
汪詩珮:「世故」這個詞用的蠻好的。
施如芳:包括情節上,套路比較多一些。所以真的就是看我們要鼓勵年輕人怎麼樣。
汪俊彥:我完全同意施老師的意見,在三個戲曲劇本裡我也是給〈黃楊木梳〉比較高的評價。其實三本架式都在了,也有一點點跳脫原來戲曲劇本的範式,然後加入一點點年輕人喜歡的元素,比如懸疑、到地府去等等,借用了一些典故,也玩了一些會讓人期待、吸引人進劇場觀看的元素,就期待而言,較不是那種原本人們想像中的戲曲劇本,所以我覺得他們都很努力營造與當代觀眾之間的關係。這三個劇本裡面,〈黃楊木梳〉年輕人的創意更多一點。〈若娘〉跟〈珍珠衫〉其實也都不錯,可惜稍微多了點匠氣,有一點可惜。年輕作家想要脫穎而出時,大的東西如果被綁住了,相對來講是比較可惜的。所以我還蠻喜歡〈黃楊木梳〉在整個情節當中創造出的懸疑感,對劇場觀眾而言,令人非常期待。
汪俊彥:謝謝俊彥,很寶貴的意見。那就換我來談〈黃楊木梳〉。我讀〈黃楊木梳〉的感覺,是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也就是各位講到的「懸疑」,這一點在戲曲劇本裡比較難得。但是我有個小小的意見,在角色的經營上有個部分沒有辦法說服我,通常都是男主角出來闖盪天涯,然後遇到小姐,但作者把它反過來變成小姐跟丫鬟出來,遇到男主角。我覺得作者是故意的。可是小姐父母雙亡,她怎麼可能與婢女兩名弱女子出來闖蕩江湖?這個合理性有問題,她又沒有絕世武功,如果是放在現代社會可能還好,可是放在古代這個基本假設就有很大的問題。可能我還蠻嚴格的。再來就是,我覺得它的唱詞不是很規範,這點我也有一點在意。它從八字句到十六字句都有,有一些其實看得出來是沒有斟酌的,就好像是直接把白話放到唱詞裡。當然這對作者可能也是兩難,因為可能是他第一次嘗試,對戲曲劇本裡頭要求的形式部分也許不見得那麼熟悉或者能夠到位。
我覺得作者很特別的一個創造是,男主角最後的現身其實有點雌雄同體,但很可惜,作者花了太多時間在做傳統戲曲會做的事情,就是小姐、丫鬟、反派角色,或是幫助型的角色跟男女主角之間的互動,反而使得男主角「雌雄同體」這個亮點草草結束。他應該可以被經營成類似像The Phantom of the Opera的那種安排。
汪俊彥:對,結局有點可惜。
汪俊彥:包括他是怎麼附身在老闆娘身上?他又是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這部劇本裡頭男主角跟其他男配角們的分量好像是一樣的,作者花太多時間在插科打諢,主線的部分反而有點蕪雜,這是我覺得比較可惜的地方。
汪俊彥:他把男主角埋得太深,但最後出來的時候又草草結束,很可惜。
汪俊彥:對,不過我同意剛剛如芳鼓勵學生的想法,作者可能是第一次寫劇本,比較起來我覺得〈若娘〉以寫作形式來講就比較成熟一點。
施如芳:我覺得〈黃楊木梳〉是比較努力想要說一個引你入勝的故事,可是作者大概就是比較年輕,有受到現代各種其它說故事載體的影響,所以他不想要露,藏到最後就變成現在這樣。汪俊彥:我一直覺得他結局可惜了一點,原本逸出的可能性因而落空,好像突然之間,他就可以在兩個當中選一個,有一個就退出了,然後成全對方。
汪俊彥:我覺得他最可惜的地方是,該抒情的部分沒有花筆墨處理,可是前面很多我覺得應該可以過場的部分,卻又花太多時間去經營。
汪俊彥:我覺得作者是故意要有點distracting,把大家焦點轉移一下,這樣男主角出來才會有那個懸疑性。
汪俊彥:對,太可惜了,戲曲的抒情性應該要擺在重點位置,而不是擺在一些過場戲的部分。
施如芳:我最後看到「雌雄同體」,看第二次是覺得他這個點還……
汪俊彥:蠻新的。
施如芳:對,好好琢磨其實是會好看的。
汪俊彥:可能再修改就會好一點,這是可以改的作品。
 
〈若娘〉
 
汪俊彥:接著談〈若娘〉。因為我覺得〈若娘〉跟〈黃楊木梳〉可能剛好是一個對比。會議開始前我跟如芳在聊的時候,她提到對這兩個劇本是考慮與擺盪的,所以請如芳先說說看法。
施如芳:這本是用一個「看圖講古」的架構,「長者跟年少者」看著圖,說一個獨立開來的故事。當然,最後說這麼一個深情的故事,對於年少者對人生的理解當然也是有些觸動,可是基本上它拆得比較開。它的節奏真的蠻傳統戲曲的,讓你慢慢聽講古。當然也有一些唱詞跟細節的經營,而且唱詞真的寫得蠻有功力的,對白也很流暢,但我是覺得男女主角婚戀的部分基本上還是很套路。
汪俊彥:確實是比較套路、比較傳統,就是書生跟少女,類才子佳人故事。
施如芳:裡頭讓我比較觸動的是地府相見到許諾那一段,然後到後面再生緣的部分,我覺得作者真的就是娓娓道來,是比較平緩的一個說故事方式。我可能比較介意的是作者使用的招都蠻明顯的。
汪俊彥:就是大概你看前面就知道後面要演什麼了。我看了之後覺得,他其實有一點綜合了《冥河幻想曲》和《春江花月夜》。說不定作者某個時候看了兩部那樣的戲,引發他寫一部這樣的劇本,其實基本上套路是很像的,到地府裡頭去和分別的部分,確實是蠻像的。
施如芳:不過他寫孟婆的專業,寫起來會唬到人,好像真的研究了很多。
汪俊彥:尤其是戲曲劇本,我的意見是比較關乎主觀性的喜好,我會期待看到新劇作家寫什麼樣的劇本。我覺得這個劇本的確是三個裡面對我來講比較成熟、範式比較穩的。可是當範式比較穩的時候,我會更期待有一個新的故事點。所以如果只是像《冥河幻想曲》的故事情節,這個主軸接在一個我們已經可以預想的故事進展,那整個情節節奏就會拖沓。因為故事已經知道了,如果只是一直抒情,對戲曲來講已經有很多很好的作品,那我們還要不要再鼓勵我們的新創?當然它也是一個嘗試,但它在經營整個情節線、故事線的時候,我會很期待戲曲有一拚的機會。當然它也要照顧到抒情觀眾,所以我會期待這兩者能夠有一個平衡。當我都知道它的進展時,它所表現的抒情性就會相對比較慢下來了,慢下來以後,就要看有沒有好演員來演,如果有好的演員那這可能就會很精采,這個作品就會翻轉出來。
汪俊彥:我覺得〈若娘〉就是一個很好的練習之作,如果是課堂之作應該可以拿到高分,因為它的文字功力真的蠻好的。但就是太規矩了,序場跟尾聲根本就可以刪掉不論,有一點畫蛇添足。它可能是要用一個說故事的框架來說這個故事,可是這個框架本身表現不夠,有浪費時間的那種感覺。所以我蠻好奇作者怎麼會想要用這樣一個框架來說這樣一個故事?但是曲文的部分讓我覺得它很用心,我很少看到學生創作裡頭曲文寫得讓我還蠻感動的。但是因為我們都看過《冥河》也知道《春江》,我一直困惑作者為什麼還要在這個題材上打轉?這是我當時質疑的一個點,這個題材應該已經在去年和前年被寫得特別多次了。這樣討論起來我覺得,我同意你們兩位的觀點,〈黃楊木梳〉確實是想說一個不一樣的故事,雖然筆力不是那麼精彩。〈若娘〉則好像是一個有筆力的人,可是他是一個好學生,遵行著該有的戲曲套式在做練習。這是一個很好的練習或模仿之作,可是以創作來講的話稍微差了一點點。他的結尾其實有點特別,就是他轉世之後那個男主角完全不理他,完全不認識他。
施如芳:這邊好像美人魚。
汪俊彥:對,有一點像。
施如芳:可是因為他有加前後說故事的套路,中間男女主角變成是被說的人,不然的話我覺得男主角如果最後是這樣,前面是要鋪陳的。
汪俊彥:對,而且我覺得他的結尾其實應該要再發展,男主角不認識他,難道他就這樣算了?
汪俊彥:當鬼也要纏上他,這樣他才有下地府的決心啊!
汪俊彥:對,看到結尾時,我就會覺得怎麼這樣就結束了?難道就算了嗎?再來就是長者跟年少者開始說故事,就覺得還蠻沒有意思的,好像應該要有一些什麼東西發展出來。
汪俊彥:我覺得女人絕對有癡情、有決心、有毅力,這整個戲也就是被這個女生的力量跟她的意志給撐出來的,可是她最後怎麼可以這麼容易就進入了一個男性眼中的女性的框架?
汪俊彥:這個結局我是不滿意的。
施如芳:應該說這個本子裡頭的人物會讓你覺得說,她/他每做一件事並沒有增加你對她/他更多的認識,因為她/他就是從頭癡到尾,她/他的行為並沒有讓她的人物立體化。
汪俊彥:其實男主角也蠻無力的,因為他其實一開始談戀愛然後就上京了。再出現的時候就在地府內,再來就轉世了。男主角的弱化也會形成女主角的弱化。
汪俊彥:那個男的就是等著被拯救的公主,女主角就像王子,只是這個王子也太癡情了。結果倒過來還是不行。
 
〈自由式,撕裂傷〉
 
汪俊彥:接著討論〈自由式,撕裂傷〉。這個劇本比較難講。
施如芳:其實我剛開始看這本有點辛苦。
汪俊彥:真的蠻辛苦的,我看了兩三遍。
施如芳:我最後真的有被他抓住,有同理到編劇的那個過程,覺得他這樣還有一點人味。我有時候會不太喜歡看一些在推砌思考,但事實上是沒有脈絡的作品,但我後來看到他其實有編劇這個點,我才讀進去了。作者有經營,看得出來他的結構有用心安排。
汪俊彥:我是覺得他有一點像《六個尋找劇作家的劇中人》再把它分散化,等於是劇本角色出來跟劇作家對話,這還蠻有趣的。但對我來講有一點難以進入的部分是,他可能又有一點想經營成像《等待果陀》那樣有很多沒有意義的對話。當然我們知道創作中的一些隻字片語,或者是那些很零碎的東西,其實他是在很困難當中被拼貼被組成的。然後有一次一次的重組的過程,在這篇後頭的部分是有的,就是張棉出現的部分。我可能比較保守一點,我不喜歡太情色的東西,裡頭有一些比較情色的部分我就沒有很喜歡。我覺得他這個構想很新,就是由一個劇作家跟他創作出來的,可能是丟到垃圾桶裡頭的,還有寫出來的半成品跟成品的各種對話。這些角色不是已經完成的,而是未完成的跟丟到垃圾筒裡頭的,這個東西很特別。我可以理解他的創意跟他想要做的組織性。一開始那個數數的地方,我真的是完全看不懂,然後後來張棉出來之後,那個航行的旅程,他用了「旅程」的比喻,那邊其實就開始出現一些比較像戲劇性的東西。到了最後,他可能對他劇中的角色有一些意淫的想像,所以這裡頭很奇妙的感覺會出現。我可以認可他這個結構跟本身組織的方式,但是我仍然覺得他的語言對我來講還是不夠進入,我不太喜歡他語言表達的方式。
汪俊彥:我覺得編劇是一個想說話的人,至少他經營了形式。他知道說:我這樣子意念豐富的腦袋一直有東西跟我講話,我要把它全部丟出來,並且試著找到一個可以安置的結構。雖然還不夠好,因為這個結構很容易會自焚,他可能會把自己的結構搞垮了,如果他自己沒辦法收斂的話,主要是語言的部分,其實會反過來吃掉大結構。這個是我比較掙扎的地方。不過我覺得如果是站在鼓勵年輕人創作,至少我看到他想要把意念透過形式收束。這個劇本也可以修,把那些相對不完整、紛沓的語言再修掉,不要這麼地收束不住,我覺得結構最後出來會是漂亮的,然後也蠻能夠反應他們現在年輕人的一種狀態。
施如芳:而且我覺得他有一些意念把它形象化,像是「張棉的眼睛沒有閉上」,我覺得作者的本質蠻詩人的,他把詩的意象放在戲劇舞臺上,讓人物來擔綱。包括「吃紙」,都有他的象徵意思。
汪俊彥:這個劇本我會覺得作者應該有學西方的經典,像是Pirandello的。他在那些很雜亂的劇作裡面有一點荒謬派劇本的特色,就是那些雜亂無章的、看起來沒有意義的字句。我對它不滿意的地方是,我覺得應該可以把一些對話再精練,假設這當中有十句話,其中有三到四句話讓我覺得沒有意義,可是有兩句話是有象徵意義跟隱喻,然後剩下的另外兩句是交代,我覺得那個比例是有點高的。我可以看懂他要經營的隱喻,可是他又蓋了很多東西在上面。可能有點挑剔,但這個部分我有點不滿意。但可以看得出來,作者有想要模仿的大師級的作品,比較起來他有一個想要超越自我的那種性情。
 
 
【劇本組最終評審結果】
 
(按:投票與討論給獎過程略)
汪俊彥:〈黃楊木梳〉是參獎,另外兩部是佳作。〈若娘〉代表戲曲劇本裡著力於文字之作,但情節經營不那麼出色;〈自由式,撕裂傷〉剛好是戲劇劇本裡情節經營有新意者,但語言沒有那麼出色。兩篇佳作彼此剛好有一點平衡的效果。
 
 
 
主題徵文組
 
時間:二○一七年六月八日10:00-12:00
地點:中文系會議室
主席:高嘉謙
評審:封德屏、宇文正、胡金倫
記錄:陳萌萌
整理校對:林偉盛
 
1.    憶若今時──金石堂的兩組時空
2.    終於真正的書店與人
3.    寫〈書店〉
4.    當時的月亮
5.    撩傷於一隅
6.    火爐前揀書
7.    書店的秩序
8.    在樓上
9.    葫蘆墩國不讀書
10. 樓上書店
11. 書店與我的時間
12. 媽媽的地方
13. 「書」店,書「店」
14. 兵器庫
15. 河洲將逝
16. 他對我張開裂口
17. 向陽的午後
18. 書的靈魂
19. 名著
20. 人類專賣
21. 二手書店
22. 書店的模樣
23. 若木之書
24. 虛擬書店
25. 向光飛行
26. 植物
 
 
【整體評價】
 
高嘉謙:感謝三位老師!「主題徵文」是臺大文學獎第一次舉辦的項目,我們獎勵的名次並沒有限定,也不分名次,取優等作品。主題訂為「書店」,主要是從現在的學生和書店之間的關係這個角度來設定。限定兩千字,由於沒有要求特定文體,所以有少數來稿是用新詩體,但大部分都是用散文體來寫,所以文體並不是評比時的核焦點。按照慣例,請三位老師先就讀完這批通過初審的作品發表想法,然後再針對個別作品發表意見。
宇文正:我覺得主題的書寫還蠻有趣的。因為現在看學生的散文獎,往往差不多有三分之一你看不懂他在寫什麼。主題書寫就完全沒有這個問題。而這次以「書店」為主題,跟學生的關係更為密切。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大量閱讀的時光,也最能吸收,所以以「書店」為主題徵文切中學生的生活,也讓讀者,和我們評審的人看到學生們在閱讀什麼,以及他們跟書店的關係。我在閱讀的過程中覺得蠻有趣,也蠻多篇作品──包括用詩的形式──都覺得寫得很好。封德屏:可能因為投稿者都還年輕,離命題寫作的階段比較近,在高中時代為了要準備大學考試,作文都是命題的,所以他們鋪陳的技術和內容比較接近命題作文。通常散文獎的作品會是個人感動最深刻、記憶最鮮明或最想抒發的事情。不過也許對年輕的他們來說主題書寫是他們最熟悉的。這些作品中有少數幾篇寫得不錯,但有幾篇的謀篇布局其實不清楚作者要表達什麼,文中提到「書」,但講不出感動的層次,感覺上描寫的是一個表面的「書店」,因此在技巧和文字的感動力上,就比較薄弱。
胡金倫:我比較關注的是,寫「書店」與自己的關係不應該就只是喃喃自語,這次的作品蠻多篇都是浮光掠影地介紹書店。不過有幾篇用書店去寫人的感情,我覺得這個才是重點。書店只是一個「借託物」,從這個「借託物」再去引出別的東西,我覺得這才是高手的寫法。
宇文正:我覺得不只是寫人,有幾篇其實是用書店來寫自己的成長。
胡金倫:還有工作的經驗。
宇文正:那個就會令人感動。當然也有部分像封姐講的,就像是命題作文,那種當然就不會去挑選。
高嘉謙:這次「主題徵文」組共來稿八十五件,跟其他組別比起來是最多的。
宇文正:因為書跟他們的生活是貼近的,並不是一個很遙遠的主題。
封德屏:我們最希望看到的是書對他們而言是很受用的。
高嘉謙:接下來,我想投票的方式就由各位評審先各自挑選六篇,再看有沒有重疊的部分,然後從中挑選獲獎作品。
 
 
【一票作品討論】
 
高嘉謙:現在兩票一共有五篇,其實都有共識,三位評審也都支持。剩下一票的部分,再來看看有沒有特別需要說服彼此的。因為我們現在全部加起來有十三篇,稍微有點多。目前已經有五篇可以確定入選,我們可以從一票的作品裡多爭取幾篇入圍,我想也不見得每一篇都要講,有沒有特別推薦的篇章?
〈他對我張開裂口〉
宇文正:我有一篇特別想挑的是〈他對我張開裂口〉。我覺得這篇的作者對於文學的理解是非常深刻的,他裡面也有非常多的佳句,像「文學是手術刀,將我割開;文學是縫線,將我縫起」。然後寫起童年新學友書店陪伴著他的成長,對於那個閱讀過程裡頭,文學像是麻藥讓我忘記現實。我覺得這些地方都寫得非常好。後半段以後整個都開展起來,很棒。
胡金倫:如果按分數的話,這篇在我這邊是比較中等的。因為如果是寫散文的話,不斷地寫「文學是什麼」,我覺得好像有點變成說明的性質。
封德屏:寫自己對於文學自我意識的啟蒙書店:新學友。前半以孩童的視角,對書店內的一切細節商品都有甜美新鮮的描述,中段轉折後開始描述「人生有一團模糊的陰影」,虛無、失落的情境,用了蠻多的形容詞彙而無象徵的建構,不知道他的空虛何來?只是急切帶出「文學是要一生要追求」這樣的一個結論?
宇文正:我真的很喜歡他的文字,譬如「原來書店關門了,原址開了一家中醫診所,一樣的玻璃自動門向人打開,卻對我喪失了療救的功能」,都是很好的意象。
胡金倫:你覺得他有才氣在。
宇文正:我覺得是。
高嘉謙:剩下每篇都各持一票,有一個作法是三位各自提出都很想推薦的一篇。
宇文正:我選〈他對我張開裂口〉這篇。
 
〈火爐前揀書〉
 
封德屏:我選〈火爐前揀書〉。我覺得他用二手書店的工作者來說「第十三個故事」的隱喻,用這個切入很好。「我們如何判別有價值的書與知識與精神,又如何取捨和守護」,他營造出對二手書店滿坑滿谷氾濫卻只能賣出通俗理財商管,心理勵志,曲高和寡的文學書,這個展開是迷人,可惜就是後者對文學書的意象描繪篇幅較少,很快轉換概念談及經營不善書就消失的書店。結尾又用回「第十三個故事」裡持手槍的審判者的概念,但力度有點頭重腳輕,但是我想支持他。
 
〈在樓上〉
 
胡金倫:我推薦〈在樓上〉,這篇文章裡面的敘述者是有打工的經驗──作者本身有沒有經驗不曉得──在書店經營工作,所以面對的是他的老闆,然後大概可能是經營不好,最後書店就收
了。這對於做出版而言,感受是特別深。裡面對於書店的沒落其實有一種很深的哀傷。跟〈火爐前揀書〉那篇有一點接近,我會推薦這一篇。
封德屏:這篇我也認為還不錯,但我反而覺得他結尾看見老闆在哭,但整個事件完全沒有呼應和串聯,留下幾個不太相關的感歎。不然他前面雖然有點鬆,反而很好。
胡金倫:我覺得後面的結尾是開始有點飄了,飄得遠遠的去了。
宇文正:這兩篇,我原來給的是〈火爐前揀書〉分數高一點。他從一個很特別的角度,就是在二手書店裡面怎麼樣去淘汰一本書,怎麼樣選擇,其實表現的是對生命的態度。剛才那個〈在樓上〉我覺得他想要寫一個人物,但是他沒有把一個人到底發生什麼寫出來。
胡金倫:就是不夠深。
宇文正:就是他幹嘛在哭?哭什麼?不太理解。
封德屏:對。
 
〈書的靈魂〉
 
高嘉謙:金倫有沒有另外的想法?堅持這一篇,還是推薦其他篇章?
胡金倫:我沒有特別堅持。
高嘉謙:那在你心目中,跟這篇分數差不多的還有哪篇?
胡金倫:另外就是〈書的靈魂〉。這篇其實是作者跟一個靈魂還是上帝在對話,對話談的就是他跟閱讀有關係,比較特別,不是特別去描寫書店,他其實是在描寫書這個部分,會比較活潑有趣。
封德屏:這一篇我打的比〈在樓上〉還低。
宇文正:我也是。
高嘉謙:假設有共識的話,還是〈在樓上〉這一篇。你有沒有特別高於這一篇的?
胡金倫:沒有。
 
〈當時的月亮〉
 
宇文正:我再提最後一個,〈當時的月亮〉這篇我覺得還不錯,寫出一個小文青的美麗與哀愁,就像秘密聯盟那般記憶,很私密的,他們這一代孩子的青春,他們所共同走過的一些記憶,甚至一些感慨,還有一點點的宣言。有些還很可愛,比如「一路閃爍下去的整夜星空,這樣指認下去,有一天書架上總會出現我的名字」,看到這邊覺得好可愛,就是一個剛萌芽的小文青,看著這些名字,想像有一天自己也會在其中。另外,像「如何在我們最敏感的二十歲之際摘下世界上更美的東西」,這些句子都很打動我,因為其實最好的讀書的時候就是這個年紀。剛剛因為極力推薦另外一篇,其實這一篇我也很喜歡。
胡金倫:這篇我給的評語比較低,因為裡頭羅列了很多,有點大雜燴。這是比較遺憾的部分。
封德屏:我同意宇文正說的,作者去營造一個黃金時代的閱讀,或是出版盛世,他的對比沒有很強烈。他舉例的一些書現在還是在銷,還有一、兩個翻譯書,現在都還在暢銷。那這個今昔對比和轉折籠統地帶過,有一點強說愁,不是真的滄桑。
高嘉謙:所以要追加這一篇嗎?
胡金倫:我是不推薦這一篇。
宇文正:我是還蠻喜歡。我覺得他所作的對比並不在於他所列的那些書,那些書其實是讓我們看到他們在讀什麼,而且他講到,這樣子讀下去我也可以成為這裡面的一部分;他的對比是在後面的書店倒了,他們所面對的其實是書店越來越少,書籍停刊了,這才是他所作的那個對比。
封德屏:就是覺得他的對比、對應的細節沒有進一步地形容。
宇文正:他現在是大學生,那個時候還是小孩子。很正常,他所看到的可能只有這樣。就是一個二十歲的學生,寫他的閱讀、他的感覺。但是我覺得他的文字是很漂亮的。
封德屏:我同意妳說的,但比較起其他落榜的,我是不推薦這一篇。
 
 
【兩票作品討論】
 
高嘉謙:投票的結果:〈終於真正的書店與人〉兩票,〈當時的月亮)一票,〈火爐前揀書)一票,〈書店的秩序)一票,〈在樓上)一票,〈葫蘆墩國不讀書)、〈樓上書店)各兩票,〈媽媽的地方)兩票,〈「書」店,書「店」)一票,〈他對我張開裂口)一票,〈書的靈魂)一票,〈名著)一票,〈人類專賣)兩票。所以兩票的一共有五篇,剩下的都是一票。那我們先就三位評審意見相近的部分進行討論,在這些篇目之外,如果個別有想要推薦的作品,再提出討論。
 
〈終於真正的書店與人〉
 
胡金倫:我沒投這篇。這篇說的其實是人跟時間的關係,不過使用太多破折號了,是這篇在寫作上一個美中不足的地方。
宇文正:我覺得可以原諒他的破折號。
封德屏:其實他真的寫得很好。
宇文正:這是創作概念完整的作品。
胡金倫:對,比較俏皮。
封德屏:我覺得他第一句話就說出了核心「童年時對知識……」。
胡金倫:他其實想說的是時間。
宇文正:對。
封德屏:其實他把這個「偷」作償還。
宇文正:我覺得作者很勇敢,小時候犯的一個錯,他用一輩子贖罪。對於那種慾望的誘惑跟成長的苦澀,他娓娓道來,沒有寫得很聳動。
 
〈葫蘆墩國不讀書〉
 
宇文正:我沒有投〈葫蘆墩國不讀書〉,但也是在我考慮的範圍,我可以支持。
封德屏:作者打定主意不要寫那些文青的書店,像誠品之類的,而選擇家鄉的三民書店作為主角。核心概念就是要寫這間書店和豐原人的踏實和日常,最成功的就是設定了喻褒於貶,先抑後揚的路線,而非直接讚美的美文手法,以一種鄉里人碎念但絕對誠實的語氣,用日常瑣碎描寫人情和書店,用誠品和蔦屋這類的文青書店作為城/鄉對比,可以說找到了形式與情感表達的恰當組合,策略相當成功。
胡金倫:而且這裡面有帶出當時的時代記憶和庶民的生活。
宇文正:我覺得這篇不是寫書店,是寫豐原。作者用一個小城居民的國民書店,寫出這個地方的人情、個性和溫暖。
胡金倫:對,非常好。
宇文正:這篇我可以支持,沒問題。
 
〈樓上書店〉
 
封德屏:這篇呈現出經濟社會的因素,還有書店經營的特色等都有講到。用「樓上書店」的變遷呈現出版的無奈,還有政治氛圍變換、香港人的本質,我覺得沉穩可看。
胡金倫:這一篇不太像散文,我覺得有點接近雜文。比較特別的是這篇講的是香港二樓書店,在這次通過初審的二十六篇作品裡,大概是少數描寫臺灣以外的書店。
宇文正:只有兩篇寫香港的。
胡金倫:有一個馬來西亞的學生來臺灣念書,是應該給予鼓勵,考慮讓作品多元化。
宇文正:這篇我也有考慮,也覺得會投另外兩位。他選擇的題材,是從書店反映整個香港的政治社會環境的變遷,這的確具有獨特性。但我覺得有文筆比他更好的,所以沒有投他。
 
〈媽媽的地方〉
 
胡金倫:我可以投這篇,因為這是我的第七名。
宇文正:在一個異國書店裡頭,作者回首母親交給他最重要的東西,這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虔敬地面對書,去愛文學。這篇寫的非常動人,是一篇好散文。他並沒有刻意地去寫書店,他寫母親,寫母親給他的東西。
封德屏:同意宇文正的說法,但是也就因為太過典型,缺乏驚喜。我的意思是,那些優渥環境中對文學風花雪月的頌揚,很容易讓人覺得是活在不食人間煙火之處,比較無法讓人共鳴,可以考慮添加現實、有抑有揚的細節。後半段也沒有勾勒出莎士比亞書店的氛圍,只是召喚出母親出場,斧鑿的痕跡稍微多了一些。
宇文正:最後並沒有要評名次,所以多一分少一分沒有關係。
封德屏:我的意思是說,這篇沒有完美。
胡金倫:在那麼多篇參賽作品裡,是少數寫臺灣以外的書店,這種題材比較少。但我覺得這篇真的不是在寫書店,而是在寫自己和媽媽之間的親情,是比較有一點特色的。
 
〈人類專賣〉
 
宇文正:一般是人逛書店,但這篇寫的是書看人。所以非常的幽默,幽默諷刺的一首詩。我覺得是裡面最有創意的一首。以書來看人如果寫成散文,會讓人感覺很做作,但作者非常巧妙地用詩來寫,就變得很可愛,還用人類學的界門綱目科屬種分類來分人類,好玩。
封德屏:以書寫核心概念來說,本篇的角度相當有趣。將書籍本身擬人化只是第一步而已,將書籍的消費者和他們消費的書籍各自分門別類,這個標籤化過程,生動地的將資本社會中,知識文學乃至人類本身都被物化的概念呈現。但若以現代詩的文體來說,這是一篇非常直述的文字,他將所有要表達的概念直接丟出來,沒有經過隱喻、比擬、錯位,唯一「詩化」的只有斷句而已,有些取巧的作法。或許還是可以考慮將概念轉化為散文,但仍保留清楚象徵的寫法。
胡金倫:因為這次進決審的只有兩首詩,上一篇實在有一些無法捉摸,這一篇寫的比較好,是年輕時的陳大為的那種喜歡曝露在歷史和神話之間作為故事的主題,他寫的比較俏皮也比較文青,因為文體不拘,我會支持這一篇。
 
 
【主題徵文組最終評審結果】
 
高嘉謙:這樣的話,我們要不要先取一個共識,我們先取兩票的。
宇文正:兩票的應該都沒有問題。
高嘉謙:我先唸一下,〈終於真正的書店與人〉、〈葫蘆墩國不讀書〉、〈樓上書店〉、〈媽媽的地方〉跟〈人類專賣〉,這五篇我們就確定了。另外,封德屏推薦〈火爐前揀書〉,大家可以接受,然後宇文老師推薦的〈他對我張開裂口〉,我們也有共識,這樣一共有七篇了。金倫推薦的〈在樓上〉,另外兩位覺得也可以嗎?
宇文正:可以。
高嘉謙:現在已經有八篇了,也沒有名次的問題。有沒有遺珠?還是這樣就好了?
評審齊聲:不需要。
高嘉謙:共識出來,就這八篇。
高嘉謙:好吧,這樣的話我們就取有共識的八篇:〈終於真正的書店與人〉、〈火爐前揀書〉、〈在樓上〉、〈葫蘆墩國不讀書〉、〈樓上書店〉、〈媽媽的地方〉、〈他對我張開裂口〉、〈人類專賣〉。感謝各位評審,今天的會議圓滿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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